警車後座的通風口吹出一陣悶熱的風,盛清歌把手機塞進戰術腰包,拉鍊卡了一下,她沒耐心地扯了兩下才合上。剛才和方晴的最後一句對話還在耳邊迴響——“他們在動真格的。”不是玩笑,不是演戲,是有人真的打算動手。她推門下車,高跟鞋踩在警局後巷的地磚上發出清脆聲響,像倒計時。
辦公室燈還亮著,門虛掩,裡面傳來翻紙聲。唐果坐在沙發上,腿翹著,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奶茶,螢幕朝上擱在膝蓋上,正刷著本地論壇。“來了?”她頭也不抬,“你猜我剛看到啥?有人發帖說‘江雲第一女警其實是靠爹上位’,底下幾十條回覆都在罵,結果帖子三分鐘就被刪了,發帖人賬號也封了。”
盛清歌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順手把隨身碟插進離線電腦。“別管那些鍵盤俠,我們現在有更麻煩的事。”她點開資料夾,螢幕上跳出一連串截圖和錄音摘要,“這是方晴昨晚潛伏那個群組搞到的東西,你幫我看看有沒有什麼異常細節。”
唐果放下奶茶湊過去,馬尾辮甩到一邊,眼睛盯著螢幕快速滑動。“哇哦,這畫風有點中二啊,‘願為神明赴死’‘淨化之路需見血’……這不是追星,是搞cult片拍攝現場吧?”她邊說邊放大一張群成員釋出的手寫信照片,“等等,這字……怎麼有點眼熟?”
她突然停下動作,手指懸在觸控板上。“這豎鉤的寫法,還有‘光’字最後一筆往上挑——”她迅速從包裡掏出手機,翻出相簿,“去年冬至慈善義賣,有個女孩寫了張感謝卡給我,說是我送的心理疏導手冊救了她。你看這個!”
她把兩張圖並排放在螢幕上。左邊是群裡的匿名信,右邊是相簿裡的卡片,筆跡幾乎一模一樣。
盛清歌眯起眼,把兩幅圖來回對比。“你是說,這個叫‘夜空中燃燒的星火’的人,是你幫過的那個憂鬱症女生?”
“八成就是她!”唐果語氣都變了,“她當時爸媽剛離婚,被網暴說‘私生活混亂’,整個人快崩了。我陪她做了六次心理輔導,最後一次她哭著說‘原來世界上還有人願意聽我說話’。我以為她走出來了,怎麼現在……變成了這樣?”
盛清歌沒說話,繼續往下翻。又一條發言跳出來:“女神不需要解釋,她的敵人就是我們的靶心。昨日已有一人因辱罵她而失業,正義已在執行。”下面還有人附和:“清除障礙是信徒的責任。”
唐果的手抖了一下。“這語氣……我也聽過。”她點開另一個聊天記錄縮圖,“群裡這個叫‘影子守望者’的,說話總愛用‘執行’‘任務’這種詞。我記得有個男生參加過我的反校園霸凌講座,他父親是退伍軍人,講話就特別像命令口吻。他還加過我微信,後來取關了。”
她越說越急:“不會吧,不會吧,我做的公益專案,怎麼全變成這個邪教預備役了?”
盛清歌調出成員列表,開始逐個核對發言風格、用詞習慣、頭像特徵。十分鐘不到,唐果指認出四人:一個是曾被家暴的女孩,一個是在校遭排擠的男生,一個是網路詐騙受害者,還有一個是輕生未遂後被心理干預救回的年輕人。
“他們當初都跟我說‘謝謝你讓我想活下去’。”唐果聲音低下去,“現在卻說要替你‘清除障礙’?把我之前教他們的‘重建自我’全拿去獻祭給別人當刀使?”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空調外機嗡嗡作響,盛清歌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一條縫。樓下警員陸續下班,有人拎著盒飯邊走邊笑,一輛外賣電動車拐進巷口,世界看起來和平得不像話。
可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歪了。
“我不是神。”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唐果聽得清楚,“我只是個穿制服的普通人,會累會煩會犯錯。他們把我架上去,不是因為我多厲害,是因為他們太痛了,需要一個能抓住的東西。”
唐果抬頭看她,眼圈有點紅。“那你現在怎麼辦?報警抓他們?可他們沒幹違法的事,頂多是嘴上說說……而且,他們本來都是受害者啊。”
“抓不了。”盛清歌轉身靠在窗框上,“言語極端但未行動,法律管不著。可一旦他們真動手,比如對陸遠舟做點什麼,那就晚了。”她頓了頓,“我們得讓他們自己醒過來。”
“怎麼醒?發公告說‘我不需要你們殺人’?”唐果苦笑,“這群人現在聽不進道理,他們覺得全世界都黑,只有你是一束光。你越否認,他們越覺得你在受委屈,越要替你打天下。”
盛清歌走到桌前,拿起打印出來的群聊記錄,一頁頁翻過。那些“願為信仰獻祭靈魂”“物理手段清除汙穢”的句子像螞蟻爬在紙上。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幾乎所有活躍成員的發言時間,都集中在深夜十一點到凌晨兩點之間。
她開啟唐果提供的公益專案簽到表,對照時間線。發現這些人參與線下活動的時間,基本都在週末下午或工作日傍晚,正是情緒最穩定的時候。而他們在群裡爆發式表達崇拜,往往是在獨處、失眠、情緒低谷的深夜。
“他們是白天清醒,晚上發病。”她低聲說,“痛苦沒被治癒,只是轉移了。我把他們從泥里拉出來,他們卻把救命繩綁在我脖子上,以為這樣就能永遠不掉下去。”
唐果怔住。
“所以不能硬拆。”盛清歌把資料收進資料夾,“得讓他們意識到,他們崇拜的根本不是我這個人,而是他們自己渴望被拯救的影子。我要讓他們看見,真正的出路不在別人身上,在他們自己心裡。”
她坐回椅子,開啟筆記本,新建一頁文件,標題打了四個字:“歸岸計劃”。
“第一步,找到他們現在的生活狀態。有沒有工作?有沒有聯絡家人?社交圈還在不在?”她說,“你那邊還有沒有其他受助者的聯絡方式?不用直接找他們,先摸底。”
唐果點頭,開啟雲盤開始整理名單。“有,心理輔導營的簽到表我都留著,還有微信群沒解散,只是沒人說話了。”她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上週我去社群中心做回訪,前臺說有個人連續三天來借閱心理學書籍,但從來不借走,就在角落抄寫。我看了一眼,抄的是《走出創傷》那本書裡‘如何建立自我認同’那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