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廠房的中央車間裡,灰塵還在空氣中緩緩飄浮,像是被驚擾的幽靈還沒找到歸處。催淚瓦斯的餘味混著鐵鏽和潮溼水泥地的氣息,在鼻腔裡打著轉。剛才那場集體癲狂的宣誓像是一場荒誕的夢,此刻夢醒了,留下滿地茫然的人。
盛清歌站在原地沒動,腳邊是被人丟下的染血布條、寫滿誓言的紙片,還有幾部螢幕碎裂的手機。她掃了一眼四周,那些曾高喊“獻祭”的面孔現在一片空白,有人抱著頭蹲在地上低聲抽泣,有人眼神渙散地望著天花板,彷彿在確認自己是不是還活著。
她知道,這幫人表面上安靜了,但腦子裡那根弦還沒徹底鬆下來。就像煮沸的水剛離火,表面不起泡了,底下還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得把這股勁兒壓住。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從心底推出一股力量——不是攻擊,也不是掃描,而是一種柔和的、像風吹過麥田一樣的波動。這能力她自己也說不清哪來的,系統沒提示,也沒彈窗抽獎,就像是身體本能突然覺醒的新功能,姑且……叫它“情緒穩定場”吧。
一圈無形的波紋以她為中心擴散出去,十米之內,所有人的呼吸節奏都變了。
前一秒還在喃喃唸叨“主不會拋棄我們”的年輕男人,聲音戛然而止,眉頭皺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一個跪在地上捶胸痛哭的女孩,手停在半空,眼淚還在流,但嚎啕變成了小聲啜泣。就連靠牆坐著的那個始終沉默的大叔,原本緊握的拳頭也一點點鬆開了。
空氣裡的緊張感,像是被人擰緊又緩慢放掉的閥門,終於開始洩壓。
盛清歌睜開眼,目光掃過全場。她看到的不再是統一口號下的狂熱機器,而是一個個疲憊、困惑、甚至有點羞恥的普通人。有人低頭看著自己手臂上的劃痕,表情像是剛從噩夢中醒來;有人翻出手機想看時間,卻發現訊號全無,一臉懵。
她往前走了幾步,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所有人都下意識抬頭看了她一眼,又迅速避開視線,像是做了錯事的小孩。
“你們現在感覺怎麼樣?”她問,語氣平常得像在查崗時問同事“吃了嗎”。
沒人回答。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猶豫半天,小聲說:“我……頭好暈,像宿醉。”
“我也是。”旁邊女生揉著太陽穴,“剛才……我是不是說了什麼特別離譜的話?”
“你喊要替‘清歌大人’清理網路黑粉,還說要去舉報你親媽抖音賬號。”旁邊人提醒。
“臥槽?!”男生瞬間臉紅到耳根,“我說了這種話?!誰錄了?快刪了啊!”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雖然尷尬,但總算有了點活人氣。
盛清歌嘴角微揚,心想:行,能自嘲就說明腦子回來了。
她繼續往中間走,站上那個剛才“線偶師”站著的低矮平臺。不高,也就兩個臺階,但她一站上去,所有人注意力還是集中了過來。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覺得,我是你們的光,是救世主,是能帶你們脫離苦海的神。”她說,“但我要告訴你們——我不是。”
臺下一片靜默。
“我是個交警,後來幹刑偵,工資五千八,五險一金齊全,年底有績效獎但不多。我愛吃蜜雪冰城的甜筒,三塊錢那個;我也追劇,最近在補《甄嬛傳》第四遍,因為純享版上線了;我還會因為熬夜辦案被我媽語音轟炸,說我再不找物件她就要去派出所掛失女兒了。”
有人忍不住笑出聲。
“我不是什麼神,我只是個普通女孩,碰巧抓了幾個壞人,做了本該做的事。”她頓了頓,“你們把我捧得越高,摔得就越疼。今天這場面,要是真出了人命,你們覺得我會高興嗎?我會睡得著嗎?”
沒人說話。
一個穿灰色衛衣的年輕人突然站起來,聲音發抖:“可……可是,你說這些有什麼用?我們這些人,有的失業三年找不到工作,有的被家人當成廢物,有的連飯都吃不上。你說你要好好生活,可我們怎麼活?誰給我們希望?”
這話一齣,不少人點頭。
盛清歌看著他,沒急著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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