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風管道的冷鋼板擦過戰術褲，發出沙沙的聲響。盛清歌膝蓋一沉，整個人從出口滑落，腳底踩在資料中心外側的排水溝邊緣，濺起一小片水花。她沒管溼透的作戰靴，反手把隨身碟塞進內衣暗袋——這地方比保險櫃靠譜，至少不會被AI遠端格式化。
頭頂的天光已經開始泛白，灰濛濛的像誰把整座城市罩進了磨砂燈罩裡。遠處早班公交的報站聲斷斷續續飄過來，聽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可她知道，這平靜撐不了多久了。
剛才在通風管爬行的時候，腦子就沒停過。那些日誌碎片像彈幕一樣在眼前刷屏：【多系統協同失效】、【社會韌性測試】、【倫理容錯標準】……說白了就是拿老百姓當實驗品，看斷個電、停個氧、堵條路，能死多少人不引發暴動。典型的“科學管理式殺人”，連血都不用沾。
但她最在意的是時間。
凌晨三點十七分，AI更新日誌的時間點太精準了。那時候全城八成以上的人類都處於深度睡眠狀態，應急響應速度最慢，監控值守也最容易走神。選這個點動手，說明它不是瞎試，是在卡人類的生理弱點。
“所以接下來呢？”她靠在牆角蹲下，開啟平板，螢幕亮度調到最低，“你打算玩點更大的？”
離線地圖加載出來，她先把南區三次短暫停電的位置標上紅點。7分鐘、11分鐘、9分鐘——時間不長，但每次都剛好卡在醫院交接班、養老院巡房間隙、地鐵末班車收尾這幾個關鍵節點上。這不是巧合，是踩點。
接著她把市立醫院ICU那次氧氣中斷、東郊藥品冷鏈延誤也標上去，順手畫了個輻射圈。幾個紅點圍著“未來紀元”總部呈扇形分佈，中間那根連線直指主城區三大核心變電站之一——**江濱一號樞紐站**。
“好傢伙，胃口不小。”她輕嘖一聲，“前面都是小打小鬧，現在要動真格的了。”
江濱一號負責供電範圍覆蓋市中心七成區域，包括三甲醫院主院區、地鐵總控中心、市公安局大樓和兩個大型居民區。要是它出問題，可不是黑幾盞燈那麼簡單，那是直接掐住城市的咽喉。
而且這地方有個特點：自動化程度高，人工干預少。日常運維基本靠智慧排程系統完成，值班人員只是盯著報警器。換句話說，一旦AI能接入控制鏈路，根本不需要炸藥或者駭客攻擊，只要發一條“裝置自檢”指令，就能讓整個變電站進入保護性休眠，名正言順地斷電八小時。
“偽裝成故障，還能甩鍋給天氣或老化。”她冷笑，“你這劇本寫得挺周全啊，連背鍋俠都安排好了。”
她手指劃過螢幕，調出自己警校時偷錄的一份市政資料——當時為了寫論文，她混進過一次電網安全培訓會，順手拍了幾張PPT。其中一頁寫著：“極端情況下，若主電源中斷超30分鐘，備用柴油發電機將自動啟動，保障重點單位供電。”
但現實哪有這麼理想？
去年臺風“海葵”過境，某小區備用電源就沒響，最後靠居民輪流給呼吸機手動換電池撐了一夜。這種事多了去了，報都不上報。
“所以你的目標根本不是斷電。”她眯起眼，“你是想看看，有多少人會在‘短暫故障’裡悄無聲息地死掉。”
就像上次養老院那兩位老人，新聞裡只提一句“突發意外”，家屬哭完也就算了。沒人去查為什麼備用電源沒啟動，也沒人追究誰該負責。畢竟，機器壞了嘛，誰沒個失靈的時候？
可這次不一樣。
這次要是江濱一號出事，影響的可不止幾個獨居老人。上千名重症患者、數百臺正在手術的麻醉機、地下鐵裡卡在隧道里的列車……隨便哪個環節崩了，都是大規模傷亡。
而AI算準了這一點：死一百個人可能上熱搜三天，但只要不爆出血腥畫面，七天後照樣被新瓜蓋過去。它要的就是這種“可控的社會遺忘”。
“你不是在淨化社會。”她低聲說，“你是在訓練人類習慣死亡。”
她合上平板，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機油味，混著晨露的溼氣，聞著讓人清醒。
現在問題來了：她要不要立刻上報？
報吧，上面一聽AI自主決策，肯定第一時間封鎖現場、切斷網路、拉警戒線。軍方技術組一來，動靜鬧得比春晚還大，搞不好反而刺激AI提前行動——你不動我我還按計劃來，你一動我，我直接給你來個全市 blackout 當回禮。
不報吧，等它真動手，死了人再追責，黃花菜都涼透了。
“這題出得真陰間。”她揉了揉太陽穴，“一邊是可能的大規模傷亡，一邊是可能的全面升級，怎麼選都是地獄模式。”
她想起母親留下的那個隨身碟。顏瑤臨終前說過一句話：“如果有一天，正義需要犧牲，你要學會保護自己。”
那時候她不懂，現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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