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坊的喧囂散盡,燕青指尖下的粗瓷茶碗卻愈發滾燙。碗底那兩道刻痕——“安”、“待機”——像烙鐵般灼著他的指腹。
簷角,九連環風箏在暮色中緩緩轉動,每一環都折射著殘陽如血的光,無聲地傳遞著那個幾乎令他窒息的訊號:
反攻的齒輪,終於開始轉動。
他收起驚堂木,將幾枚散落的銅錢攏進袖中,動作緩慢而自然,如同任何一個為生計奔波的落魄說書人。
起身時,目光最後一次掃過窗外那串懸於風中的圓環,確認了它的角度——指向城北。
隨即,他佝僂著背,混入街邊稀疏的人流,身影很快消失在汴京劫後蕭索的街巷深處。
城北,亂葬崗邊緣,新起了一座孤墳。
沒有碑,只有一堆新壘的黃土,在尚未化盡的殘雪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
這是李師師的衣冠冢。
汴京城破,屍骨無存,幾個曾受過她恩惠的舊人,偷偷收斂了她留在樊樓廢墟中的幾件舊衣,葬在了這裡。
幾場春雪過後,墳頭的土凍得硬實。
一個鬚髮花白、臉上刻滿風霜的守墓老叟,佝僂著背,提著半桶結冰的清水,蹣跚地走近墳塋。
他負責看守這片亂葬崗,也順帶照看著這座無主的孤墳。
“唉……”老叟嘆了口氣,渾濁的目光落在墳前。那裡,竟又出現了新鮮的痕跡——幾支被凍得僵硬的野山茶,花瓣邊緣捲曲,呈現出一種瀕死的嫣紅,被小心地插在凍土裡。
旁邊,還有一小堆燃盡的紙灰,被風吹得只剩下一點灰白的痕跡。
這已是這個月第三次了。
每次大雪初霽的清晨,他來時,總能發現這些無聲的祭奠。
沒有香燭,沒有供品,只有幾支倔強綻放在嚴寒裡的野花,或是一捧乾淨的雪堆成的雪冢。
是誰?在這兵荒馬亂、人人自危的年月,還記掛著這個被朝廷斥為“禍水”、被金人恨之入骨的女人?
老叟緩緩地搖了搖頭,然後輕輕地將水桶放在地上。
他彎下腰,伸手撿起一塊粗糙的布條,小心翼翼地展開它。
接著,他慢慢地站起身來,手中緊握著這塊布,朝著墳前走去。
走到墓碑前,老叟停下腳步,凝視著眼前那塊剛剛被他費盡心力搬到這裡的青石。
這塊石頭並不大,但卻顯得格外厚重。
它沒有經過任何雕琢,保留著原始的模樣,四角尖銳而鋒利。
老叟深吸一口氣,然後用手中的溼布輕輕擦拭著青石表面。
他的動作非常輕柔、細緻,彷彿生怕會損傷到這塊珍貴的石頭。
隨著時間的推移,青石表面的塵土和積雪逐漸被擦掉,原本隱藏其中的一行行字跡也漸漸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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