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設在臨安城最奢華的望江樓。
朱漆廊柱纏著紅綢，琉璃盞盛著琥珀光，絲竹管絃奏著太平調。
滿座皆是紫袍玉帶的顯貴，推杯換盞間，頌聖之詞與恭維之語交織，彷彿黃天蕩的血火硝煙，不過是助興的餘談。
韓世忠身著簇新的三品武官緋袍，腰懸御賜玉帶，端坐主位。
一道道如火焰般熾熱的目光像箭雨一樣密集地射向他，其中夾雜著各種複雜的情感：
有毫不掩飾的羨慕，有難以抑制的嫉妒，還有隱藏得極深、不易察覺的陰險算計。
皇帝親自開口對他大加讚賞和肯定，樞密院也迅速下達了豐厚的賞賜命令，並賜予他更高的官職爵位——
這一系列榮耀讓他成為了今天這場盛宴上當之無愧的絕對主角！
眾人都認為他就是那位能夠扭轉乾坤、拯救國家於危難之中的頂樑柱啊！
可是就在這樣萬眾矚目的時刻裡，他的眼神卻一次又一次不由自主地飄向身旁那個空蕩蕩的座位。
按照禮制規定，這裡原本應該留給受封的誥命夫人才對，但現在這個地方卻是空空蕩蕩的一片寂靜……
席間無人提及那個在金山之巔擂動戰鼓、力挽狂瀾的身影，彷彿那震天撼地的鼓聲，那浴血擂鼓的素白身影，從未存在過。
偶爾有目光掃過那空位，也迅速移開，帶著心照不宣的漠然，或是難以言喻的輕蔑。
“韓將軍此次立下不世之功，實乃我大宋之福啊！”
宰相秦檜舉杯，笑容和煦，眼底卻無半分暖意，“若非將軍神勇，黃天蕩危矣。陛下龍心大悅，特賜下這柄龍泉寶劍，望將軍再接再厲，永鎮國門。”
內侍捧上錦盒，劍鞘上鑲嵌的寶石在燭光下刺眼奪目。
韓世忠起身謝恩，雙手接過寶劍。
劍身沉重冰冷，壓在他的掌心，也壓在他的心頭。
他抬眼，望向秦檜身後那些面帶矜持微笑的文官，望向那些只知在後方爭權奪利的勳貴，一股難以言喻的鬱氣在胸中翻騰。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澀：“陛下隆恩，末將愧不敢當。只是此役非末將一人之功，若非……”
“誒，”
秦檜微笑著打斷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將軍過謙了。將士用命，三軍用膽，自然都是將軍排程有方，指揮若定。至於些許微末助力，譬如那擂鼓助威之舉，終究是錦上添花，難登大雅之堂。將軍不必掛懷，陛下與朝廷，心中自有明斷。”
他輕輕巧巧一句話，便將梁紅玉的捨命搏殺，輕描淡寫地抹去。
韓世忠握著劍柄的手指驟然收緊，骨節泛白。
他環視四周，那些附和的笑臉，那些閃爍的眼神，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將他所有為妻子辯白的話語死死堵在喉中。
他看到了張俊眼中毫不掩飾的譏誚，看到了幾位御史大夫捋須頷首的贊同。
這滿堂的富貴喧囂，這金碧輝煌的慶功盛宴，此刻竟讓他感到窒息般的寒冷。
他猛地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股冰冷的火焰。
。盡散囂喧，沉深已夜
。咽嗚聲，畔江塘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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