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城的秋天,陽光明媚而溫暖。
秋日的暖陽穿過聽雨軒茶館那精雕細琢的木製格子窗戶,柔和且明亮地映照在說書先生眼前那張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如鏡、閃爍著微弱光芒的陳舊案几之上。
大堂之下,眾多茶客們有的悠然自得地盤腿端坐於竹椅之中;
有的則隨意站立倚靠在牆邊,一邊磕著香脆可口的瓜子,一邊輕抿那香氣四溢的上等好茶,但他們所有人的視線卻不約而同地緊緊匯聚在那個僅有方寸大小的表演舞臺中央——那裡正站著那位即將開始講述故事的說書先生呢!
只見他先是輕輕咳嗽一聲以清理喉嚨,然後猛地將手中那塊古舊的醒木用力拍擊在桌子上面發出清脆響亮的聲。剎那間原本喧鬧嘈雜的整個茶館瞬間變得鴉雀無聲起來……
“上回書說到,那韓世忠韓大將軍,黃天蕩一戰,以寡敵眾,殺得金兵丟盔棄甲,江水為之赤紅!諸位可知,此役能成,全賴一人!”
老先生聲音抑揚頓挫,帶著幾分神秘,“便是那韓將軍的賢內助,梁氏夫人!正是她,白衣素甲,登臨金山之巔,擂動那震天戰鼓,以女子之軀,穩住了我大宋軍心!鼓聲所至,三軍效命,終成就這不世之功勳!”
堂下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和讚歎。
角落裡,一位白髮老嫗安靜地坐著,面前一盞清茶早已涼透。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衣,髮髻用一根尋常的木簪鬆鬆挽著,面容清癯,皺紋深刻,卻掩不住那雙眼睛裡的沉靜與銳利,彷彿歷經風霜的古井,深不見底。
聽著說書人慷慨激昂地講述著“韓世忠妻梁氏”如何“深明大義”、“輔佐夫君”,她只是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
那笑意裡,沒有自得,沒有怨懟,只有一種看透世事浮華的平靜。
案几上,說書先生正講到高潮處:
“……只見那梁夫人立於金山絕頂,金兵箭矢如飛蝗般射來!說時遲那時快,夫人髮髻間一支銀簪竟被流矢射斷!可夫人身形紋絲不動,鼓槌依舊擂得山響!那簪子,據說刻著‘蒲草韌如絲’五字,正是夫人一生堅韌不拔之寫照!此所謂——”
老嫗那雙渾濁而深邃的眼睛,宛如兩顆歷經歲月滄桑的寶石,此刻正靜靜地凝視著前方不遠處那位正在慷慨激昂、唾沫橫飛的說書人那張生動且富有表情的臉龐。
然而,她並沒有被說書人的精彩表演所吸引太久,而是慢慢地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並朝著窗戶的方向望去。
透過那扇半掩著的木質窗扉,可以看到外面街道上車水馬龍、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各種琳琅滿目的店鋪招牌。
這便是臨安城最常見不過的市井景象——充滿了濃厚的生活氣息與人間煙火味。
就在這時,老嫗突然注意到茶館外邊一條狹窄小巷的盡頭處,有一群大約只有十三四歲年紀的年輕女孩們正聚集在一起。
她們每個人手中都緊握著一根細細長長的木棍,彷彿這些木棍就是她們手中無堅不摧的武器一般。
只見她們動作整齊劃一、配合默契無間,顯然已經經過長時間刻苦訓練;而且每個女孩的神情都異常專注認真,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想象中的戰鬥場景之中……
她們的動作還顯稚嫩,但一招一式,分明帶著某種熟悉的韻律——刺、挑、格、掃,步法靈動,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
陽光跳躍在她們汗津津的額角和飛揚的髮梢上,充滿了蓬勃的朝氣。
老嫗的眼神柔和下來,彷彿穿透了時光,看到了許多年前,在醉仙樓的後院,在月下的桑林,在黃天蕩的驚濤駭浪中,那個同樣不肯向命運低頭的自己。
她輕輕摩挲著袖中一件物事。
說書先生抑揚頓挫地講述著一個扣人心絃的故事,隨著最後一句話落下帷幕,全場一片寂靜。
片刻後,如雷鳴般的掌聲驟然爆發,但很快又變成了稀稀拉拉的聲音——
畢竟聽眾們都被這個精彩絕倫的故事深深吸引住了,還沉浸其中無法自拔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