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的暮色總帶著三分脂粉氣,七分亡國愁。
畫舫如織的河面上,燈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渾濁的水波里,碎成一片片晃動的金箔。
絲竹管絃聲從四面八方飄來,混雜著吳儂軟語的調笑,空氣裡浮動著甜膩的桂花香和若有似無的酒氣。
在這片醉生夢死的浮華深處,媚香樓臨水的軒窗敞開著,一襲素雅青衣的柳如是端坐琴案前,纖指輕撥,泠泠琴音便如珠玉落盤,流淌而出。
她低垂著眼睫,目光似專注在琴絃的震顫上,實則眼角的餘光早已越過喧囂的河面,鎖定了對岸那座燈火通明的官驛。
那裡,白日里剛進駐了一隊身著靛藍棉甲的清兵,馬蹄踏碎青石板的脆響猶在耳畔。
琴聲在她指尖流淌,時而清越如高山流水,時而低迴似幽谷嗚咽,每一個音符都恰到好處地融入周遭的靡靡之音,不顯突兀,卻自有一股穿透浮華的清冷。
案几上的博山爐吐出嫋嫋青煙,模糊了她沉靜的側臉。
幾個慕名而來的富商坐在下首,搖頭晃腦地聽著,眼神卻總忍不住往她身上瞟。
柳如是恍若未覺,指尖力道微轉,琴音陡然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銳利,如同冰層下湧動的暗流。
她在等,等一個訊號,等一個時機。
藏書樓裡那些耗費心血佈置的機括,如同蟄伏的猛獸,只待她這撫琴人一聲令下。
“柳姑娘這曲《瀟湘水雲》,當真是得了真傳,聽之令人忘俗啊!”
一個腦滿腸肥的鹽商撫掌讚歎,試圖引起佳人注意。
柳如是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算是回應,指尖卻未停。
琴音流淌間,她敏銳地捕捉到對岸官驛門口一陣細微的騷動。
幾個清兵快步走出,領頭的軍官對著手下指指點點,方向赫然是朝著媚香樓所在的這片區域。
她心頭一凜,指尖的力道下意識加重了幾分,琴絃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就在這時,樓下陡然傳來一陣粗暴的呼喝和杯盤碎裂的脆響,瞬間壓過了樓上的絲竹聲。
“奉多鐸貝勒令!搜查逆黨!所有人原地不動!”
沉重的腳步聲如同悶雷,迅速由遠及近,踏碎了樓板的安寧。
樓梯口人影晃動,幾個手持腰刀、凶神惡煞的清兵已闖了上來,為首的小頭目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全場,厲聲道:“所有人,報上姓名籍貫!若有可疑,格殺勿論!”
琴音戛然而止。
滿座賓客頓時噤若寒蟬,方才還談笑風生的富商們臉色煞白,縮著脖子不敢動彈。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清兵皮靴踩踏樓板的咚咚聲和粗重的呼吸。
柳如是放在琴絃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太快了!比她預想的要快得多。
藏書樓的機關尚未完全除錯妥當,此刻啟動,風險極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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