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那句輕如蚊蚋的“能”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柳如是心底漾開一圈冰冷的漣漪，旋即歸於沉寂。
她並未回頭去看丈夫失魂落魄離去的背影，指尖依舊停留在冰涼的窗欞上，感受著春日陽光透過薄紙傳來的微溫。
窗外庭院寂寂，花木扶疏，一派祥和，彷彿方才那場無聲的脅迫與妥協從未發生。
然而，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然洶湧。
僅僅三日後，這脆弱的平靜便被粗暴地撕裂。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錢府厚重的大門便被急促而沉重的拍門聲砸響。
管家連滾帶爬地衝進內院稟報時，柳如是正坐在妝臺前，對鏡梳理著如瀑的青絲。
銅鏡裡映出的面容沉靜如水，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早有預料的寒芒。
“夫人！不好了！豫親王……豫親王多鐸親率大隊兵馬，把……把府邸圍了！說是要……要搜查逆黨！”管家面無人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柳如是放下玉梳，指尖在梳妝檯邊緣一個不起眼的雕花處輕輕一按，暗格無聲滑開，露出裡面幾支淬著幽藍光澤的細針。
她取出一支，用絹帕仔細包好，納入袖中，動作從容不迫，彷彿只是尋常更衣。
“慌什麼。”
她的聲音清冷，聽不出半分波瀾，“既是親王駕臨，大開中門，迎。”
當柳如是緩步走到前廳時，錢府上下早已亂作一團。
僕役們瑟縮在角落，大氣不敢出。
錢謙益臉色慘白地站在廳中，強作鎮定地整理著衣冠，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洩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看見柳如是，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投來一個混雜著恐懼、探詢和絕望的複雜眼神。
柳如是並未看他，目光平靜地投向門外。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如同悶雷滾過地面。
一個身材魁梧、身著鑲黃旗甲冑的壯碩身影，在一群殺氣騰騰的親兵簇擁下，大步踏入廳堂。
來人正是豫親王多鐸，他面龐方正，虯髯戟張，一雙鷹隼般的眼睛銳利如刀，帶著久經沙場的戾氣和居高臨下的審視，掃視著廳內眾人。
目光掠過錢謙益時，毫不掩飾地流露出輕蔑與鄙夷，最終定格在柳如是身上，帶著一絲玩味的探究。
“錢謙益，”
多鐸的聲音洪亮而粗糲，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本王接到密報，你這府邸之內，藏匿反清逆賊，私設機關暗道，圖謀不軌！今日，本王要親自搜查你這藏書樓！”
他大手一揮，指向西院方向，眼神如利刃般刺向錢謙益，“若有阻攔，格殺勿論！”
錢謙益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下意識地看向柳如是。
柳如是微微上前一步，對著多鐸福了一福，姿態不卑不亢：
“王爺明鑑。妾身夫君自歸順大清以來，忠心可表，閉門謝客，唯以詩書自娛。這‘藏匿逆賊’、‘私設機關’之說，實屬無稽之談。藏書樓乃清修之地，不過堆砌些故紙舊書，王爺若執意要搜，妾身不敢阻攔，只恐汙了王爺貴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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