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陽光刺眼，他看什麼都蒙著一層血色的薄霧。
僕人的臉在霧氣中扭曲變形，時而變成董小宛那雙含恨的眼，時而變成阿蘅那張絕望的臉。
夜晚，燭影晃動，牆壁上、窗欞上，到處都是影影綽綽的人影，無聲地注視著他，帶著冰冷的嘲諷。
“滾開！都給我滾開！”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盞，狠狠砸向牆壁上晃動的人影。
“哐當！”
瓷器碎裂的聲音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
碎片四濺，茶水淋漓。
人影消失了片刻，但很快，又在那片水漬旁重新凝聚，更加清晰。
他甚至能“看”到董小宛嘴角那抹悽然的冷笑。
“不是我……不是我要殺你……”
冒襄抱著頭，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嗚咽，冷汗浸透了裡衣，“是你們逼我的……是你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
他踉蹌著撲到書案前，顫抖著手抓起筆，蘸飽了墨，瘋狂地在宣紙上塗抹。
他要寫下來！把他做過的一切都寫下來！
把那些交易、那些背叛、那些為了掩蓋一個謊言而犯下的更多罪孽……統統寫下來！
彷彿只有這樣，才能驅散那些無處不在的幻影，才能平息靈魂深處那永無止境的尖叫和啃噬。
“弘光元年……臘月……清使密至……許我江南……”
他的字跡狂亂潦草，如同鬼畫符，墨水在紙上洇開大片的汙跡，“柳如是……錢謙益……疑我……須除之……病……對，病逝……”
“秦淮河……李香君……亦知端倪……藥……鴆……”
“董氏……賤婢！窺我密室……傳信……斷不可留！佛堂……鴆酒……灌之……呃啊！”
寫到此處，他彷彿又感受到那日灌下毒水後腹中翻江倒海的劇痛，以及董小宛被扼住喉嚨時那絕望而冰冷的眼神。
他猛地丟掉筆，雙手死死按住腹部，身體蜷縮成一團，發出痛苦的嘶嚎。
“她沒死……她還在……指甲……血……密碼……”
他語無倫次地低吼著，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顫抖的手指，彷彿那上面還沾著董小宛的血，“刻在石頭上了……刻進骨頭裡了……阿蘅！那個賤婢！她把東西藏起來了！挖！給我挖！把影梅庵翻過來也要找到！”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去命令家丁，但雙腿一軟，重重地摔倒在地。
額頭磕在冰冷的地磚上，劇痛讓他有片刻的清醒。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渾濁的淚水混合著冷汗流下。
燭火跳躍了一下，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那影子扭曲、顫抖，像一個被無數鎖鏈捆縛、掙扎哀嚎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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