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外的風雪不知何時停了，留下死寂的寒冷。
篝火餘燼散發的微弱暖意，抵擋不住從朽爛門窗縫隙裡鑽進來的刺骨寒氣。
侯方域盯著百衲衣上那條由血點勾勒出的、直指秦淮河的死亡路徑，胸膛裡翻湧著冰冷的憤怒和窒息般的絕望。
元宵燈會，那是金陵城一年中最盛大的節日，士子云集，吟詩作賦，秦淮河上畫舫如織，笙歌徹夜。
多爾袞竟要選在此時此地，將江南文脈的精華一網打盡！
“不能讓他得逞！”
侯方域的聲音因激動而嘶啞，他猛地抬頭看向李香君，“我們必須阻止他！立刻通知所有人撤離！”
李香君緩緩搖頭，動作牽扯到肋下的舊傷，讓她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小心地將顯影后的百衲衣碎片摺疊收起，貼身藏好，聲音低沉而冷靜：
“來不及了。訊息層層傳遞，風險太大。況且，大規模撤離，無異於告訴多爾袞，他的計劃已經洩露。他會提前動手，或者……換一個我們更無法防備的地方、時間。”
侯方域怔住，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他明白李香君是對的。
面對多爾袞這樣的對手，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引發更致命的連鎖反應。
“那……我們怎麼辦？眼睜睜看著……”
“將計就計。”
李香君打斷他，那隻殘缺的手在火堆的餘燼上虛虛一握，彷彿要抓住最後一點熱量，“他要在秦淮河上放火，我們就讓這把火，燒得他措手不及。”
她的目光轉向侯方域，那隻完好的左眼在昏暗的光線下銳利如刀：
“侯公子，你讀過書，識得字，身上有股子……書卷氣。這是你的掩護。你需要混進那些賞燈的文士中去。”
侯方域心頭一凜：“我該做什麼？”
“聽，看，記。秦淮河上，最大的那艘‘攬月樓’畫舫，是燈會的中心，也是多爾袞的目標。歌女們會用特殊的曲牌傳遞訊息，留心那些調子古怪、不合時宜的曲子。”
李香君語速極快，“特別是唱到‘月落烏啼’、‘寒江孤影’這類詞句時，留意周圍人的反應，尤其是那些看似尋常的船工、小販。記住他們的位置，記住他們傳遞東西的方式。”
她頓了頓，從懷裡摸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小包，遞給侯方域：“把這個帶上。若遇到生死關頭，或確認了關鍵資訊，找機會把它撒在攬月樓船尾的燈籠上。記住，船尾，最大的那盞走馬燈。”
侯方域接過小包，入手是細膩的粉末感，帶著一股淡淡的、不易察覺的草木灰味。
他鄭重地點頭，將小包貼身藏好。
“那你呢？”他忍不住問，目光落在她肋下，那裡曾被假囚犯的利刃所傷。
李香君沒有回答，只是費力地撐起身，佝僂著揹走到破廟門口，望著外面被積雪覆蓋的、灰濛濛的天際線。
“我自有去處。記住，元宵夜，秦淮河，攬月樓。你的書卷氣，是你最好的刀鞘。”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若……若事有不諧，保命為上。活著，才有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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