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如同受驚的小鹿般，從帳篷外探頭探腦地張望，看到賽金花後，眼睛一亮，幾乎是撲了進來。
“小姐！小姐！您沒事吧？可嚇死我了！”
小桃穿著一身半舊的藍布衫褲，梳著雙丫髻，臉上還帶著奔跑後的紅暈和淚痕，一把抓住賽金花的胳膊，上下打量著，聲音帶著哭腔。
賽金花心中一暖，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一絲。
小桃是她從江南帶出來的貼身丫鬟，年紀雖小，卻機靈可靠，是她在這亂世中為數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我沒事，小桃。”
賽金花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安撫，“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我…我一直在衚衕口等您，後來聽人說您推著個洋大人往這邊來了，我就一路跟過來。”
小桃抹了抹眼淚，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後怕，“城裡亂得很，好多洋兵在搶東西…小姐，咱們現在怎麼辦？”
賽金花看了一眼手術檯上昏迷的克林德，又環顧戒備森嚴的營地，低聲道：“暫時安全了。上尉傷重，他們需要我在這裡照應。你來得正好，幫我去找點乾淨的水和吃的來。”
小桃用力點頭：“嗯！我這就去！”
她轉身要走，又像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圓形的胭脂盒，塞到賽金花手裡，“小姐，您的胭脂，剛才慌亂中掉在衚衕口了，我給您撿回來了。”
那是一個普通的白瓷胭脂盒，蓋子上繪著幾朵粉色的桃花，毫不起眼。
賽金花接過，指尖在盒底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微小凸起上輕輕按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收進袖中。“好，去吧，自己小心。”
小桃應了一聲，像條靈活的魚兒，鑽出了帳篷。
手術持續了很久。
帳篷外，天色漸漸暗沉下來，營地裡點起了火把和馬燈，光影搖曳，將士兵們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賽金花坐在角落的矮凳上，看似疲憊地閉目養神，耳朵卻捕捉著帳篷內外的一切聲響：士兵的交談、傷員的呻吟、遠處傳來的犬吠和隱約的槍聲。
當軍醫終於宣佈手術成功，克林德暫時脫離危險時，賽金花才真正鬆了口氣。
她被允許留在帳篷裡照看上尉。夜深人靜，大部分傷兵都沉沉睡去，只有值夜計程車兵在帳篷外巡邏的腳步聲。
賽金花坐在克林德床邊，藉著油燈微弱的光，再次拿出那個琺琅首飾盒。
她小心翼翼地開啟，取出那兩張決定無數人命運的紙張。
軍事進攻圖上的箭頭和標註點，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更加猙獰。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份《清廷割地密約》上，那一個個漢字，像毒蛇般噬咬著她的心。
膠州灣、鐵路權益、長江航運、四億五千萬兩白銀…還有那個刺眼的花押印章。
她的指尖冰涼，微微顫抖。
這薄薄的紙片，是比聯軍炮火更可怕的武器，一旦公之於眾，足以讓本就搖搖欲墜的大清徹底崩塌，讓億萬黎民陷入更深的苦難。
可若任由它藏在洋人的營帳裡，結果又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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