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聲音輕柔卻清晰：“感謝元帥閣下的誇獎。家父早年曾與貴國商人有些生意往來，因此有幸接觸德語。後來……機緣巧合，也曾隨一位來自柏林的鋼琴教師學習過一段時間。”
她巧妙地模糊了“機緣巧合”的具體內容，將語言能力歸結於家庭背景和私人教師，這在當時的上流社會並非罕見。
瓦德西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
他踱步到辦公桌旁，拿起一份檔案，但目光並未離開賽金花。
“你的行為值得讚賞，女士。這讓我看到了在這片混亂的土地上，並非所有人都被野蠻和愚昧所矇蔽。”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評判，“然而，野蠻的行徑必須付出代價。北京城內的暴民襲擊了我們的使館和僑民，殺害了克林德公使。這種罪行，必須以血來償還。”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帳篷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賽金花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她強壓下心頭的悸動，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元帥閣下，”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誠，帶著一絲懇切，“請恕我直言。對暴行施以更殘酷的報復，固然能宣洩憤怒，但恐怕並非最明智的選擇。”
瓦德西灰藍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刺向賽金花。
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溫順的東方女子竟敢直接質疑他的決定。
“哦？明智？”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危險的玩味，“那麼，蘇菲婭女士，你認為什麼是明智？放任那些暴徒逍遙法外？”
“不，元帥閣下。”
賽金花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略微加快，顯示出內心的急切，“懲罰元兇，天經地義。但將怒火傾瀉在整個城市和無數無辜平民身上，只會製造更多的仇恨和混亂。北京城內有數十萬居民，他們大多是安分守己的平民，與襲擊事件毫無瓜葛。大規模的報復性殺戮，不僅會激起更強烈的反抗，讓聯軍陷入巷戰的泥潭，付出更多英勇士兵的生命，更會……”
她略微停頓，深吸一口氣，直視著瓦德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更會玷汙德意志帝國軍隊的榮譽和您作為統帥的聲譽。世界在看著這裡。人們會記住是誰下令屠戮了一座古老都城的平民，而非是誰懲戒了真正的罪犯。歷史的評判，往往比刀劍更鋒利，元帥閣下。”
帳篷裡一片死寂。
煤油燈的火苗似乎都停止了跳動。
參謀軍官屏住了呼吸，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膽大包天的東方女子。
瓦德西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賽金花，彷彿要將她看穿。
賽金花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溼，但她強迫自己站得筆直，目光毫不退縮。
時間彷彿凝固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帳篷的門簾突然被猛地掀開！
一個身材魁梧、穿著同樣筆挺元帥制服、但氣質卻截然不同的男人大步走了進來。
他有著一張線條粗獷、飽經風霜的臉，眼神兇狠，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戾氣。
他正是聯軍中鷹派的代表人物，以強硬和嗜戰著稱的施密特將軍。
“元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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