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庵的晨鐘暮鼓，敲碎了山間的寂靜，也敲定了“妙常”法師的身份。
灰布僧衣掩蓋了玲瓏身段，青灰頭皮取代瞭如雲秀髮，唯有那雙眼睛，沉靜如古井，深處卻燃著不滅的星火。
庵堂的破敗在卞玉京——不，是妙常法師——的操持下，悄然改變。
坍塌的院牆被樹枝荊棘巧妙遮掩，荒蕪的庭院清理出路徑，正殿的觀音像拂去塵埃，香爐裡也重新燃起了線香。
表面上看，這只是一座在亂世中重新燃起香火、收容些許流離失所婦孺的尼姑庵。
然而，每當夜幕低垂，山門緊閉，庵堂深處便流淌著另一種生機。
後殿幾間勉強修補的禪房，成了臨時的“病房”。
微弱的油燈下，妙常法師的身影忙碌著。
她熟練地清洗傷口，敷上搗碎的草藥，或是用銀針為傷員緩解劇痛。
柳如是的傷勢在精心照料下日漸好轉，她倚在簡陋的床鋪上，低聲向妙常傳遞著山下零星傳來的訊息，並用庵中能找到的炭筆，在撕下的經書空白處，留下只有特定人才能看懂的聯絡暗記。
“城西土地廟的暗樁被拔了，老張他們折了三個弟兄，剩下的退到了燕子磯一帶。”
柳如是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沉痛，“清狗查得越來越嚴，受傷的兄弟……很難進城了。”
妙常正為一個腿上帶著箭傷的年輕漢子重新包紮。
漢子咬著牙，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卻一聲不吭。
妙常的動作輕柔而穩定，指尖沾著清涼的藥膏塗抹在紅腫的創口周圍。
“告訴他們，棲霞山，棲霞庵。”
她頭也不抬，聲音平靜無波，“只要還有一口氣，爬，也要爬到山腳下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旁。自會有人接應。”
漢子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希冀光芒，隨即又被巨大的感激淹沒，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只能重重地點頭。
這便是棲霞庵的秘密。
表面收容的，多是些在戰亂中失去依靠的老弱婦孺，她們做些灑掃、縫補、採摘山果野菜的活計，為庵堂的“香火”增添幾分真實。
而真正需要妙常法師“妙手回春”的，則是那些在夜色掩護下，被山民或偽裝成樵夫的聯絡人悄悄送來的、滿身血汙的抗清志士。
妙常的醫術，結合她深藏的毒理知識，止血、鎮痛、甚至用一些特殊的藥粉讓重傷員陷入假死般的沉睡以躲避可能的搜查，都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小小的棲霞庵，如同一塊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亂世的泥潭裡，悄然盪開一圈微瀾。
這圈微瀾，終究沒能逃過某些人渾濁而警惕的眼睛。
南京城內，曾經的兵部尚書府邸，如今成了南明降臣阮大鋮的宅邸。
雕樑畫棟依舊，卻掩不住一股新貴乍富的虛浮和揮之不去的戾氣。
書房內，阮大鋮並未如往常般欣賞新得的古玩字畫，而是陰沉著臉，盯著桌案上攤開的幾份卷宗。
燭火跳躍，映著他保養得宜卻透著刻薄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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