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臺張燈結綵，紅綢如血浪翻湧。
太子鴻大婚的喧囂幾乎要掀翻宮闕的琉璃瓦，絲竹管絃之聲晝夜不息，淹沒了鄭旦心底那片剛剛被“阿母”二字攪動的驚濤駭浪。
她立在太子寢殿的窗邊，看著宮人們捧著朱漆托盤魚貫而過，上面堆疊著象徵喜慶的棗、栗、乾肉，那刺目的紅色讓她指尖冰涼。
太子鴻大病初癒，小臉依舊蒼白，裹在過於寬大的玄色婚服裡，像一株被強行移栽的脆弱幼苗。
他不安地拽著鄭旦的衣袖，清澈的眼眸裡映著窗外喧囂的紅光，卻只有茫然。
“阿母，”他小聲喚著，這稱呼自那日高燒後便成了習慣，“他們……好吵。”
鄭旦蹲下身，替他理了理繁複的衣襟，指尖觸到他微涼的皮膚，心口又是一陣鈍痛。
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鴻兒今日是新郎官，要娶新婦了。西施夫人很美，你會喜歡的。”
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虛偽。
西施？那個與她一同從苧蘿溪畔走出的姐妹，如今是夫差最寵愛的妃子，今夜卻要成為太子名義上的正妻。
這荒謬絕倫的安排，不過是越國棋局上又一枚冷酷的落子。
而她懷中這個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孩子，正是這盤棋上最無辜也最關鍵的棋子。
“我不喜歡吵。”
太子鴻將頭埋進鄭旦懷裡，聲音悶悶的，“阿母陪我。”
鄭旦無言，只能緊緊地抱住他。
遠處傳來禮官高亢的唱喏聲，吉時已到。
她深吸一口氣，牽起太子冰涼的小手，一步步走向那燈火輝煌、殺機四伏的婚宴正殿。
大殿內，酒香混合著濃郁的薰香，燻得人頭腦發昏。
夫差高踞王座，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不住他鷹隼般銳利的目光，掃視著殿中每一個角落。
西施盛裝坐在他身側，雲鬢高聳，珠翠環繞，美得驚心動魄，卻也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眉眼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冰霜。
她的目光偶爾掠過下方席間的范蠡，那越國上大夫正舉杯與吳國大臣談笑風生，一派從容，唯有指尖在玉杯上無意識地摩挲，洩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婚儀冗長而沉悶。
太子鴻在鄭旦的低聲指引下完成一個個步驟，像個提線木偶。
當禮官高唱“禮成”，將西施的手交到太子手中時，鄭旦清晰地看到西施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而太子鴻則下意識地往她身後縮了縮。
夫差哈哈大笑，舉杯暢飲，殿內氣氛被推至高潮，觥籌交錯，人聲鼎沸。
夜色漸深，喧囂漸歇。
賓客散去，偌大的宮殿只剩下紅燭搖曳，映照著滿地狼藉。
鄭旦將睏倦的太子鴻送回寢殿安頓好，看著他沉沉睡去，才悄然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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