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冬末的雪,似乎永遠下不完。
銅雀臺巍峨的飛簷斗拱上,積雪堆疊如沉重的素縞,壓得這座象徵無上權勢的宮闕也顯出幾分頹唐。
夜色濃稠如墨,唯有巡夜衛兵手中燈籠的微光,在風雪中搖曳成幾點飄忽不定的鬼火。
東闕之下,更深露重處,一間廢棄的耳房內,空氣卻凝滯得沒有一絲風。
青禾,甄宓生前最信任的侍女,此刻正屏息凝神,雙手穩如磐石地調整著面前一面半人高的青銅古鏡。
鏡面被打磨得光可鑑人,映出她蒼白卻異常專注的臉龐。
鏡子的角度極其微妙,對準了牆壁上一個不起眼的孔洞。
孔洞外,是銅雀臺主殿外懸掛的巨大宮燈。
“時辰到了。”另一個侍女壓低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青禾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頷首。
她身後,另外兩名侍女同時動作,小心翼翼地將幾盞特製的、燈芯捻得極細的油燈點亮,置於幾面形狀各異的小銅鏡之後。
昏黃的光線被小銅鏡精準捕捉、反射,再經由預先計算好的角度,匯聚投射到青禾面前那面主鏡之上。
光路在幽暗的室內無聲交織,如同無形的絲線。
青禾深吸一口氣,將主鏡的角度又微調了半分。
鏡面匯聚的光束,如同被賦予了生命,精準地穿過牆壁的孔洞,無聲無息地投射到殿外那盞巨大的宮燈素白的燈罩之上。
主殿外,值守的衛兵打了個哈欠,揉著被寒風吹得發僵的臉頰。
就在他抬頭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猛地捕捉到宮燈燈罩上的異樣!
原本空無一物的素白燈罩上,光影詭異地流動、凝聚,竟漸漸勾勒出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身著華服,身形窈窕,分明是……已故的甄夫人!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人影並非靜止,而是在光影中“動”了起來——
她似乎在疾步行走,手中似乎捧著什麼,接著,畫面猛地切換,變成一隻握著酒樽的手,正將杯中物傾倒入另一隻金樽!
那動作,那場景,分明是當年銅雀臺宴會上,曹丕向曹操敬酒的一幕!燈罩上光影變幻,最終定格在那隻傾倒酒樽的手上,旁邊,一個由光點組成的、觸目驚心的“弒”字,如同鮮血般緩緩浮現!
“鬼……鬼啊!”
衛兵失聲尖叫,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兵器架,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刺耳。
“走!”
耳房內,青禾低喝一聲,迅速用黑布罩住所有光源。幾名侍女動作迅捷如狸貓,收起銅鏡,熄滅燈火,身影融入牆角的陰影,順著早已探明的密道悄然消失,只留下空蕩蕩的耳房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淡淡的燈油氣息。
翌日午後,難得的冬日暖陽穿透雲層,吝嗇地灑下幾縷金光。
五歲的曹叡,被乳母張氏裹得嚴嚴實實,像個圓滾滾的小球,正在銅雀臺一處背風的迴廊下玩耍。
他手中拿著一面從庫房角落裡翻出來的、邊緣有些磨損的舊銅鏡,好奇地對著陽光晃來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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