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風從破廟殘存的窗欞間灌入，捲起地上的枯草和塵土。
蘇小小蜷縮在殘破的神龕後，裹著從謝府馬鞍上扯下的錦緞障泥，卻絲毫感覺不到暖意。
那杯水的冰冷滑膩感似乎還停留在喉間，而一種更深沉的寒意，正從四肢百骸的深處，一絲絲、一縷縷地滲透出來，緩慢而堅定地啃噬著她的力氣。
起初只是細微的疲倦，彷彿連日奔波的勞累終於爆發。
但很快，一種難以言喻的隱痛開始在胸腹間遊走，時而在心口處猛地一揪，時而又在肋下化作沉悶的鈍擊。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不易察覺的滯澀，如同吸入了潮溼的棉絮。
她抬手想攏緊衣襟，指尖卻傳來一陣細微的、不受控制的顫抖。
相思斷。
謝琰最後那杯“暖身水”的名字，此刻像淬毒的冰針，扎進她的腦海。
她早該想到的。他那樣的人，怎會允許一個知曉他所有秘密、握有他致命把柄的人，安然離去？
所謂的體面，不過是裹著蜜糖的砒霜。
這毒不會立刻要她的命，卻會像無形的繩索，一寸寸勒緊她的生機，讓她在清醒中看著自己走向終點。
也好。
她閉上眼，阿鐵那雙至死圓睜、傳遞著最後訊息的眼睛再次浮現。
至少，歌妓們能走了。阿鐵用命保下的玉璽，終將深埋於他的安息之地。
而她……她的時間不多了。
一陣劇烈的絞痛毫無徵兆地襲來，讓她猛地弓起身子，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才將那聲悶哼壓回喉嚨。
不能在這裡倒下。謝琰的人隨時可能循跡而來。
宇文護也絕不會放過她。她需要一個更隱蔽、更安全的地方，完成最後的事。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蘇小小強撐著起身，牽過那匹同樣疲憊不堪的馬，跌跌撞撞地離開了破廟。
憑著對建康城暗巷水道的熟悉，她如同幽靈般穿行在沉睡的街巷，最終潛入了城南一處早已廢棄的染坊。
這裡曾經是醉仙居歌妓們私下購置染料、縫製舞衣的地方，錯綜複雜的大染缸和晾曬架構成天然的迷宮，空氣中還殘留著經年不散的、混合著靛藍和茜草的氣味，足以掩蓋生人的氣息。
她在一個堆滿廢棄染料的角落安頓下來。
身體的衰敗感越來越清晰。
每一次心跳都變得沉重，每一次起身都伴隨著眩暈。
指尖的麻木感開始向手掌蔓延。
她知道，留給她的時間，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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