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合攏，落鎖輕響。
方寸之內，書聲漸次回籠，細碎平穩，壓下了方才的驚惶。孩童們雖心底仍有餘悸，卻依舊乖乖伏案，逐字跟讀。
風雨暫時被隔在牆外，小院偷得片刻虛假的安寧。
可巷陌之間，被強行鎮住的洶潮，從來不是消散，只是隱忍蟄伏。
人流未曾散去大半。
多數老弱流民，經方才一嚇，又愧又懼，步履蹣跚挪至巷外空地，遠遠蜷縮靜坐，再不敢靠近院門半分。他們眼底依舊存著求生渴求，卻徹底熄了強行闖院的膽子。
可那幾名前日帶頭索糧、被蘇清沅坦然回絕、事後暗中損毀書院的鄰里閒人，還有一眾不甘退去的青壯流民，始終滯留在巷尾陰影裡。
不動、不語、不退。
眼底的貪妒、難堪、積怨，在無人注視的角落，悄然翻湧發酵。
亂世最毒的從不是明火執仗的劫掠。
是藏在人心縫隙裡的舊怨，藉著亂世飢寒的名頭，堂而皇之滋生惡念、挑唆是非。
方才沈硯辭氣場鎮場，壓住了所有人的躁動癲狂，卻壓不住暗處口舌陰私。
當眾不敢鬧，便私下攪局。
當眾不敢再逼，便暗中譭譽。
正午日頭越升越高，曬得街巷燥熱沉悶，空氣裡浮著一股枯焦的荒蕪氣息。
巷尾幾人湊在一處，壓低嗓音，細碎低語，字字陰毒，隨風西散。
“方才那人看著嚇人，終究只是守院而己。”
“守得住一日，守不住日日。咱們這麼多人，餓得起，他們耗不起。”
最初帶頭鬧事的那名中年漢子，面色陰沉沉的，眼底藏著未散的羞惱與狹隘。
前日當眾被戳穿貪私偽裝、落盡顏面，昨日暗處損毀書院未能洩盡怨氣，今日聚眾逼門又被人一語鎮退。
一而再再而三的難堪，讓他心底的怨懟越積越深。
他不願承認是自己貪得無厭、挾恩索報、不知分寸。
他只願記著——他在這方書院門前，丟了臉面，受了冷遇，未曾得糧。
亂世眾生皆苦，憑什麼唯獨這院中人，清白安穩、受人敬畏？
“我早就說過，這蘇先生看似溫良，實則最是涼薄自私。”
他壓著嗓子，刻意加重語氣，對著周遭聚攏的流民低聲挑撥：
“前日鄰里求助，她推三阻西，只救孤寡，不恤眾人。今日滿城瀕死，她院中明明有餘火餘溫，卻死死閉院藏私，見死不救。”
“什麼守文脈、護稚童，都是託詞。說到底，就是藏糧自保，不願分潤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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