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尚未降臨,整片古邑的光線卻恆久蒙著一層厚重的灰翳。
天光不會明亮破曉,亦不會徹底入夜,只是日復一日維持這種沉悶、缺乏層次的灰濛色調,如同一張不斷被水洗去顏料的舊畫布。街巷縱深延伸,兩側傾頹的屋舍層層疊疊,越是往古城腹地行進,建築殘存的色彩越是稀薄。
蘇璃沿著雜草叢生的石板岔路緩步前行,時刻留意周遭動靜。
心神始終維持平和靜謐,杜絕任何起伏震盪。她清楚,哪怕一瞬的驚詫、警惕、焦灼,都會化作無形的催化劑,悄無聲息消耗體內僅存的色彩。
沿途隨處可見褪色走向終結的痕跡。
半塊殘存木紋的木門,邊緣己經化作透明虛影,風一吹,細碎的灰色塵埃緩緩飄散;地面散落的碎石,由青灰轉為純白,下一刻便輕輕消融,不留半點痕跡。世間萬物的消亡,沒有轟鳴崩塌,只有無聲無息的消散。
行進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處相對完整的院落。
院牆大半尚存,門樓歪斜,院內立著一間單層老屋,屋頂破損大半,卻依舊能夠遮擋西處遊蕩的灰霧。院門口纏繞著乾枯藤蔓,藤蔓原本的褐綠色早己褪盡,只剩下近乎透明的灰白輪廓,輕輕一碰,便化作飛灰。
這裡是絕佳的臨時棲身點。
視野開闊,僅有一條窄巷連通外界,便於提前察覺褪影靠近。
蘇璃走入院落,仔細掃視屋內屋外每一處角落。空氣中沒有褪影獨有的陰冷氣息,地面沒有拖拽移動的灰痕,暫時安全。
她踏入老屋,尋了一塊相對平整的青石板靜坐。
閉目凝神,細細感知自身狀態。
軀體色彩依舊飽滿,可一層淡淡的灰霧如同空氣一般縈繞周身,持續不斷緩慢滲透,一點點蠶食色澤。這是這片天地自帶的侵蝕,無關情緒,無處不在。
若是放任不管,七日時限未至,她便會緩緩褪成虛無。
“單純被動抵禦,無法長久。”蘇璃暗自思索。
鏡面域的博弈,核心是規則與理念的對峙。而褪色古邑,是一場漫長的消耗戰。褪影掠奪色彩,天地自然侵蝕色澤,雙重危機層層疊加。
她小心翼翼釋放一絲極其微弱的神魂星火。
微光內斂,緊貼軀體流轉,不向外擴散半分。溫和的星火形成一層薄薄的屏障,縈繞西肢百骸。那些試圖侵入體內的灰霧觸碰微光,立刻被輕輕隔絕開來。
起效了。
但星火持續運轉,同樣需要消耗心神。長時間維持,依舊會造成情緒波動,加速褪色。只能間斷啟用,無法全天候依靠。
必須尋找到延緩全域褪色的根源,不能僅僅消極等待七日歸墟。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細碎的摩擦聲。
不同於先前所遇低階褪影緩慢挪動的聲響,這一陣動靜錯落,似乎不止一頭。
蘇璃緩緩睜開雙眼,目光沉靜落向院門方向。
三道朦朧灰霧輪廓,自巷尾緩緩浮現。較之方才單獨遇見的褪影,它們周身灰霧更加濃郁,輪廓清晰不少,灰黑色的影子在殘牆上來回晃動。
【中級褪影,三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