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山間的霧氣比昨日更濃。
溼漉漉的涼意裹著竹香漫在古村每一寸角落,露水凝在竹枝上,輕輕一晃便簌簌滾落,打溼青石板,暈開一圈圈淺溼的痕跡。
天剛矇矇亮,攝製組己經全員就位。
按照前一晚敲定的拍攝計劃,今天主拍古法劈竹、開片拉絲的完整工序。這是竹編最辛苦、最原始、最考驗功底的環節,也是整部片子最具力量感的鏡頭。
蘇璃依舊起得最早,簡單洗漱過後,一身工裝,頭髮束得利落,不帶半分昨夜的倦怠。她站在院中,靜靜等候天光。
晨光一點點刺破薄霧,柔和的金芒穿透竹海,灑在院中。
陳老己經扛著剛從後山砍回的新鮮毛竹,緩步走來。竹身粗壯翠綠,帶著山林的潮氣,沉甸甸壓在老人肩頭。
他放下竹子,不發一言,默默拿出砍刀、刨刀、篾刀,動作沉穩熟練。
蘇璃抬手示意團隊靜音開機。
無人機升至竹林上空,拍下晨霧竹海全景;地面機位壓低角度,對準竹屑紛飛的瞬間;特寫鏡頭死死鎖住老人持刀的雙手,一絲一毫都不遺漏。
刀刃破開竹身的悶響,清脆低沉,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一刀一刀,劈開青綠竹皮,削去竹節,剔除竹瓤。竹屑混著露水西下飛揚,落在陳老肩頭、鬢角,他渾然不覺,目光只專注在手中的竹子上。
晨光落在他溝壑縱橫的側臉,睫毛凝著細小水珠,神情肅穆又平靜,彷彿手中握著的不是一根竹子,而是一輩子堅守的時光。
蘇璃半蹲在側,親自掌鏡特寫,呼吸放得極輕,連眨眼都下意識放慢。
鏡頭裡,老繭凸起的指節用力扣住竹身,刀鋒遊走精準剋制,不多一分,不少一毫。粗糲的竹材在他手下被一層層剖開,從粗壯圓竹,變成平整竹片,再細分成薄如蟬翼的篾片,最後拉成根根透亮的竹絲。
枯燥,重複,費力,卻極致認真。
沒有背景音樂烘托,沒有旁白刻意抒情,只有刀刃摩擦竹材的聲響,風吹竹葉的簌簌聲,還有老人偶爾輕微的喘息。
這就是最真實的匠心。
拍攝中途,山間霧氣漸漸散開,陽光變得清亮。
陳老停下動作,抬手擦了擦額頭薄汗,看著手中一縷縷均勻透亮的竹絲,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的滿足。
他輕聲嘆道:“做手藝,急不得。心一亂,手就歪,絲就不均。”
蘇璃輕聲應道:“心定,手藝才穩。”
一句話,恰好說到陳老心底。
老人看了她一眼,難得多聊了幾句:“現在的人都求快,什麼都要速成。可老手藝,要熬,要磨,要守。”
蘇璃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將這段對話錄進素材。
不點評,不升華,不刻意拔高立意,讓匠人自己說話,讓時光自己講故事。
上午的劈竹工序拍完,團隊短暫休整。
大家坐在竹蔭下,喝著山泉水,吃著簡單的乾糧,沒人抱怨條件艱苦,沒人惦記城裡的光鮮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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