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薄霧流轉婉轉,吹散了桃林殘留的落英芬芳,順著蜿蜒溪澗緩緩下沉。
鏡頭隨潺潺溪水移動,繞過層疊青石。方才還輕柔散漫的山風,穿進連片竹海後驟然沉靜。滿目青碧層層疊疊,修長竹枝依山而生,挺拔清峭,竹葉簌簌輕響,是整座水墨秘境裡最乾淨、最悠長的聲響。
溪水澄澈見底,細碎青苔覆於石上,天光透過疏密竹隙落下,在水面投出斑駁流動的竹影,一動一靜,皆是天成畫意。
劇組全員默契噤聲,無人敢打破這片山林獨有的清寧。航拍鏡頭緩緩拉昇,將萬畝竹海、迂迴溪流、遠山薄霧盡數收納,濃淡相宜的墨色鋪展綿延,完美復刻出古卷之中雨潤青嵐、竹隱溪川的絕美景緻。
導演盯著監視器畫面,眼底滿是動容,低聲對身旁副導說道:“桃林是溫柔相思,竹海是孤寂守望,這秘境的每一處草木,都藏著不一樣的人間遺憾。”
場記就位,場記板輕脆落下,劃破靜謐山林。
蘇璃步履輕緩,沿溪澗青石小徑走入竹海。褪去桃林的溫婉柔和,立於萬竿青竹之間,她周身氣質又添幾分清疏孤靜。月白長衫被穿林風拂得微微翻飛,墨竹暗紋與周遭實景竹影交疊相融,一眼望去,難分是人入畫,還是畫生人影。
溪水中央,一籠蒼翠竹影聚而不散,凝作一抹清透碧色虛影。
這是生於溪畔的竹靈,己在此佇立百年。
百年前,有一位隱居避世的書生,偏愛這片竹海清幽,常年獨坐溪畔竹下讀書撫琴。書生半生清貧,遠離俗世喧囂,唯一的慰藉,便是這日日相伴的青竹谿流。
無人與他談詩論道,無人聽他琴音寂寥,唯有這叢溪畔青竹,朝暮相伴,風動為和,雨落為聽。書生曾常撫竹輕嘆,言此生願守竹海、伴青竹終老,歲歲年年,不離不散。
可俗世從未徹底安穩。數年秋澇毀了山下良田,家中親老無依,書生迫於生計,只能收拾書卷琴囊,決意入世赴考,求取生計。
臨行前夜,他獨坐溪畔竹下,撫琴至月落星沉。指尖拂過青翠竹枝,輕聲許諾,待功成身退,必歸竹海,再伴青竹歲歲朝夕。
竹靈不通俗世功名利祿,只牢牢記住了這句夜半私語的約定。
它看著書生踏過山口古道,背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雲霧深處。
自此,百年孤守,再無歸人。
世人執念多系情愛功名,而這竹靈的執念,乾淨得純粹又孤苦。它不懂人世浮沉、身不由己,只守著一句隨口諾言,朝暮佇立溪畔。
春去秋來,竹生竹落,萬畝竹海歲歲常青,可那個撫琴許諾的少年,再也沒有歸來。
百年光陰,溪水幾經漲落,山石几度磨圓,竹靈日復一日凝望著出山古道,每一夜月上中天,都會靜靜舒展竹影,映在溪水之上,遙遙等候。
幻境在竹影間層層疊疊鋪開。
鏡頭裡交替閃過舊時光景:青衫書生臨溪撫琴,竹影婆娑為伴;雨夜山風蕭瑟,書生倚竹溫書,靜待天明;臨行前夜,滿地碎月光,少年輕聲許諾,眼底是對餘生歸隱的滿心期許。
幻境溫柔靜好,轉瞬盡數碎裂。
餘下的,只有百年空寂竹海,空空迴盪的風聲,與溪水中歲歲不變的孤零竹影。
百年迴圈,週而復始。畫卷之中,這片竹海便年年隨著竹靈的期盼青翠,又隨著落空的等候黯淡,永遠留著一縷化不開的孤寂。
蘇璃靜立溪岸,默然看完這跨越百年的等候過往。
不同於桃靈千年相思的纏綿酸澀,竹靈的遺憾,是清冷的、沉默的、潤物無聲的。是無人知曉的堅守,是不聲不響的落空,是歲歲常青卻歲歲空等的漫長孤苦。
竹海風聲漸緩,浮動的碧色虛影愈發單薄黯淡,百年執念纏繞靈體,讓它近乎耗盡本源。幻境徹底褪去,又是一輪無望等候的落幕,它即將沉入沉寂,等待來年再次重複相同的期盼與失落。
這時,蘇璃抬步,踩著淺淺青石走入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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