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悶響自天穹深處不絕迴盪。
整片古邑的灰霧如同被無形巨手收攏，浩浩蕩蕩向著古城中心的石臺匯聚。遠方成片殘存的屋舍、斷牆、枯木，接二連三化作飛揚的灰色塵煙，消散於虛無。越臨近歸墟，萬物消融的速度便越是狂暴。
天地之間留存的色彩，己經稀薄到近乎奢侈。
青石古臺之上，殘碑崩裂的碎塊不斷墜落，黛色本源光澤忽明忽暗，己經撐不住長久的屏障庇護。籠罩石臺的光暈範圍一再收縮，僅僅護住石碑腳下小小的一方土地。
高空之中，邑主的形體依舊在撕裂交戰。
半邊身軀是亙古不變的死寂深灰，代表千萬載歸空祈願；另一半霧靄之下，緩緩浮起極淡的人間色澤，那是被喚醒的殘念記憶，是晚泠、硯和，以及少數動搖褪影生出的新意志。兩種力量在他體內彼此拉扯，他的身形時而凝實，時而渙散。
“歸墟將至，本源即將全開。”邑主的聲音混雜著兩種截然不同的調子，一半冰冷空茫，一半帶著猶疑的陣痛，“一旦歸墟徹底爆發，舊法則會執行最終結算。要麼萬念歸空，古邑徹底寂滅；要麼，藉著爆發缺口，完成法則重鑄。”
“但重鑄，需要足夠多本土殘念同心。若是認同新路者寥寥，改寫便會失敗。到時候，我們連歸於空寂的機會，也會徹底喪失。”
話音落下，漫天匯聚而來的褪影，一層層鋪滿廣場。
數不清的灰霧人影佇立在屏障之外，密密麻麻，無邊無際。萬千破碎的意念交織成嘈雜的洪流，在天地間來回震盪。
一部分意念執拗而麻木：
“不要再記起傷痛……歸空，方能永安。”
另一部分，是被蘇璃道心撬動、被晚泠硯和感染的微弱聲響，細碎而膽怯：
“我還記得……春日花開。”
“我不想徹底忘記，曾經活過。”
兩種意念彼此衝撞、撕扯。
大部分殘念千萬年來習慣了空寂，對痛苦的恐懼刻入本能，不敢重新拾起七情；只有極少一部分，願意賭上殘存靈識，奔赴那條未知的第三條路。
支援新路的聲音，微弱得隨時會被洪流淹沒。
晚泠的灰霧軀體輕輕震顫，向著無邊幽影發出意念呼喊：
“歸空不是救贖！那是把我們全部抹除！我們曾經有過歡笑，不該因為害怕傷痛，就連自己的存在一併捨棄！”
硯和也隨之傳出沉緩的意念：
“苦難真實存在，可活著的暖意，同樣真實。不必沉溺悲喜，亦不必徹底抹殺本心，我們可以尋找中間的道路。”
可千萬年的本能何其堅固。
大片褪影發出焦躁的嘶鳴，歸空的意念浪潮滾滾壓來，幾乎要將這兩道單薄殘念的呼喊徹底吞噬。
蘇璃站在裂紋縱橫的殘碑之前，心境依舊穩如靜水。
她清楚，單憑呼喊無法說服萬千殘魂。她抬手，掌心貼住殘破的碑面，不再是單向灌輸自身道心，而是藉由殘碑連通整片世界所有殘存意識。一縷縷溫和內斂的星火微光，順著本源脈絡，散播向古邑的每一寸角落。
星火沒有灼燒，沒有強迫喚醒。
只是將一幅幅樸素的圖景，送入每一團灰霧殘念的意識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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