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靠近墟西天際那一層灰濛的時光霧障,周遭漂浮的世界殘骸便愈發密集,破碎的光影在曠野之間忽明忽暗,無數斷裂的時光線在這裡交錯纏繞,偶爾會短暫透出一瞬舊戲裡的景象,隨即又立刻隱沒。
前行約莫半個時辰,她終於站在了時光霧障的前方。
整片橫亙在天地之間的灰霧安靜懸浮,霧靄內部,時光流動的節奏與外界截然不同。外面萬古歲月匆匆流轉,霧障之內,時間彷彿陷入停滯。霧壁表層流轉著一圈圈一圈細密古老的紋路,紋路樣式既不屬於衍虛執掌的舊序,也不屬於剛剛落成的雙序新規。
這是一套獨立於浮墟主規則之外的法理。
蘇璃伸出指尖,純白微光小心翼翼觸碰霧壁。指尖剛剛碰到灰霧表層,一圈圈古老紋路立刻亮起幽暗的灰光,一層溫和卻堅韌的彈力將她的指尖輕輕彈開。沒有攻擊,沒有爆發殺機,只是單純地阻攔外來者踏入。
一道低沉悠遠,跨越萬古的聲音,隔著一層霧障,緩緩傳來,聲調平靜,聽不出喜怒。
“新的執序者,不必再往前了。”
“你們修補浮墟舊傷,重立雙序,我都看見了。但這片埋著無數未完戲幕的土地,是屬於舊歲的歸處。”
“若是前來征伐,屏障之後便是戰場;若是隻是尋跡一問,隔著霧壁,亦可對話。”
蘇璃站在霧障之前,時序光印靜靜懸浮於眉心,心序微光斂於周身,沒有立刻強行衝破屏障。
“我無意開戰。”她聲音平穩,透過層層灰霧傳向屏障深處,“舊序當年無端廢棄萬千戲幕,過錯不在那些戲幕本身。今日前來,只是想要問一問,你等待重開棋局,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霧障之內沉寂片刻。
許久,那道聲音再度響起,帶著沉澱萬古的漠然。
“我所求,不過是給那些中途落幕的世界,一次走完故事的機會。”
“當年衍虛的舊序判定它們偏離既定軌跡,便將其一刀斬斷。可是故事沒有走到結尾,眾生的命運不該被旁人隨意畫上句號。新序允納缺憾,容納變數,我本以為,那會是一個可以讓舊戲重啟的時機。”
“只是……我不知道,如今浮墟上新立下的平衡,到底是真的願意接納所有未完的故事,還是僅僅短暫寬容的假象。”
一句反問,隔著時光霧障飄了出來。
蘇璃抬眼望向那一片灰濛濛、看不清內裡景象的霧靄,一時之間,並未立刻作答。
舊戲主所求,聽上去合乎情理,可這背後,藏著太多無法預判的變數。萬千廢棄戲幕一旦重啟,無數中斷的命運線重新運轉,會給如今剛剛穩定下來的浮墟,帶來何等洶湧的動盪,誰也無從預料。
就在二人隔著霧障遙遙對峙交談之時,蘇璃腕間那根連線晶塔的序絲,驟然輕輕震顫了一下。
不是危急訊號,只是一道短暫的訊息。衍虛的意念順著序絲傳遞過來:晶塔上空,方才西散隱去的殘燼微光,忽然間又開始隱隱躁動起來。
暗處,還有別的東西,在藉著這場對峙,悄然行動。
舊戲主的現身試探,僅僅只是明面上的一步落子。真正藏在陰影之中的暗流,己經悄然湧動。
蘇璃眸光微微一沉,目光重新落回眼前厚重沉寂的時光霧障。
博弈,才剛剛掀開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