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凝雪岑,孤岑素雪、自守本形的清寂體悟沉斂神魂。二人循著柔緩星流繼續漫遊,星輝淡潤鋪展虛空,時序悠然流淌,星海靜和,不復往昔劫局動盪的沉鬱。
前方時序岩脈裂開一道狹長幽澗,澗底生一脈星泉,泉水清瑩,順著巖隙緩緩淌落,叮咚微響,終年不絕。泉流不奔湧、不浩蕩,只是循著巖縫本勢靜靜往復,不向外奔赴遠川,不刻意揚聲傳響,此地名為自鳴澗。
“舊世靈泉溪澗,多以待賞為意。”舊戲主緩步立在澗邊,目光落於緩緩墜淌的泉珠,語聲恬淡綿長,“世人尋幽訪泉,偏愛尋清音悅耳之處,以泉聲為雅樂,等候遊人踏山而來,臨水聽泉。若是澗深人絕,無人聞此水聲,便覺清響空埋,辜負一澗靈泉。那時澗中泉鳴,便是為等候聽客而生。”
亂世泉響,寄望人知;
萬序歸衡之後,方有此幽澗,流泉自落自鳴,不尋覓遠道聽客。
蘇璃靜立澗畔,默然凝望巖隙間墜下的瑩潤泉珠。
泉水順巖緩緩滴落,清音細碎綿長,落於澗底軟石之上,迴圈不息。有生靈臨澗靜坐,靜心聆聽泉韻也好,步履匆匆、聞聲不察徑首遠去也罷,澗巖不改,泉響不改。泉流叮咚,只是順應水脈本然運化,並非為取悅來客、博取聞聽而生。
泉聲自在,不因有人靜聽而清越增響,不因無人駐足而斷音息流。
“世人入山尋澗,總偏愛泉鳴悅耳,將水聲當作待客清曲,以為唯有有人聆賞,這一脈泉響才算不虛。”她輕聲開口,目光追隨著墜而復起的星泉,“可泉自流,澗自幽。滴水成音,己是它天然本相。有沒有過客尋來、能不能靜聽泉韻,於這澗中流泉本身,並無損益。”
清音本自內生,不必借旁人耳聽,方顯靈動。
舊戲主靜對自鳴幽澗,細碎往復的泉響,慢慢消融心底萬古沉澱的執念。
億載巡守諸天、安定殘墟之時,他護持無數靈泉勝境,留存山水清韻,心底常盼萬靈得以赴此幽境,共賞天地清聲,認定靈秀景緻,便當被世人看見、聽聞。而今靜看這一脈無人邀約、自落自鳴的澗泉方才通透:留景渡人是慈悲,自鳴自守是本真。泉音不必待遊人赴澗,無人來賞,滴水清音依舊歲歲綿長。
“昔年護守靈淵,欲留清韻待眾生;今朝澗畔聽泉,知泉鳴不覓聽客。”
星風漫過澗口,泉珠依舊一顆顆緩緩墜下,細碎清響在幽谷間輕輕迴盪。
時有漫遊星靈走入澗中,靜坐石上,伴著泉聲滌盪心神,體悟自在之道,而後從容奔赴遠域;也有生靈途經澗外,不曾踏入幽谷,隨星流徑首遠行。幽澗不會為聽者放大泉音,亦不因無人造訪而封止水脈,泉落有聲,順其自然,不迎不拒。
整座澗域,幽柔簡靜。
無引泉靈陣,無澗中秘藏,無幽谷機緣引誘來客,唯有巖澗長存,流泉自鳴,無聲訴說清音具足、不假人知的安然。
二人靜立澗側,不運道力引泉改道,不施術法增飾泉聲,只是靜靜體悟這份獨鳴於幽谷、不求人知的澄澈。慢慢懂得,天地清響,本就不必等候知音來聞。
良久,蘇璃望著往復墜淌的泉珠,輕聲道:“幽澗鳴泉,不覓聽客。”
舊戲主伴著斷續柔和的泉音緩緩應聲:“流泉循脈落,聞否自隨緣。”
待澗間幽意入心,二人轉身辭別自鳴澗,重入綿長無盡的星流。
幽澗藏泉響,滴落自經年;前方星海浩渺,漫漫長遊,繼續向前。
澗泉鳴自性,星旅自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