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自鳴鐘穴,古穴泉鍾、泉滴自振的幽寂體悟斂入神魂。二人隨柔緩星流繼續漫遊,澹澹星輝漫鋪虛空,時序從容徐行,星海曠遠安寧,昔日劫局之中急於渡化、照拂眾生的沉重心緒,早己散作虛空輕煙。
前方虛空沉落一汪時序靜淵,淵水凝潤通透,似淬鍊萬古的寒玉,終年不起漣漪。淵底靜靜浮著一輪月魄,清輝內斂,不升騰於高天,不向外漫灑光華,只循著淵底獨有的時序節律緩緩盈虧,自守幽寂,此地名為藏月淵。
“舊世天穹月輪,懸於雲漢,以待世人仰瞻。”舊戲主靜立淵岸,目光落向深水之中沉靜的月魄,語聲恬淡悠遠,“人間眾生借月色渡長夜、寄情思,預設明月凌空而生,便是為垂灑清輝,供塵寰仰望。那時一輪月華,歲歲輪轉,始終等候凡俗抬眼相望。”
亂世月輪,輝照塵寰;
萬序歸衡之後,方有此靜淵,沉月自斂清光,不待世人仰觀。
蘇璃靜立淵側,垂眸凝望淵底安然自持的月魄。
淵水澄寂無波,月魄在幽深水色裡緩緩迴圈盈虧,柔光收束於自身,不向淵外肆意延展。有生靈臨淵靜坐,俯身細賞水底幽月也好,途經淵畔、不曾垂眸一瞥便徑自遠去也罷,淵水依舊澄澈,月魄依舊循時圓缺。沉月斂光,只是淵中光影自然運化的本態,本不為展露清輝、等候來客賞觀而生。
月華自在,不因有人臨水凝眸而大放光明,不因無人駐足凝望而消隱微光。
“世人慣於仰望長空皓月,總以為月色的本意,便是高懸九天,驅散幽暗、慰藉行路之人。”她輕聲開口,目光靜靜覆過籠住月魄的淵水,“可淵自長存,月自沉藏。深水涵光、盈虧循序,己是它完整本相。有沒有生靈臨水觀月、有沒有人寄情清輝,於這淵中沉月本身,並無損益。”
清輝可內守幽淵,不必凌空垂照,借世人的目光,來成就自身圓滿。
舊戲主靜對藏月靜淵,淵底緩緩流轉的溫潤月魄,慢慢消融他心底沉澱萬古的執念。
億載鎮守諸天暗夜、撫平劫禍之時,他曾引月華鋪照殘墟,以柔輝安撫惶惑流離的生靈,長久認定月光生來便當驅散黑暗、庇護孤魂。而今靜看這輪深潛淵底、斂光自守的月魄方才通透:鋪輝慰靈是慈悲,藏光自守是本真。明月不必等候眾生仰望,靜淵深處,亦可自在盈虧。
“昔年引月鋪光,願以清輝安暗夜;今朝淵底觀魄,知沉月不待仰觀。”
虛風淡淡擦過淵岸,淵面無痕,淵心月魄柔光流轉,圓缺無聲。
時有漫遊星靈臨淵靜坐,凝眸水底沉月,體悟藏光守靜之道,而後從容奔赴遠域;也有生靈掠過淵外,無意臨水駐足,順著星流徑首遠行。靜淵不會為觀者抬升月魄,亦不因無人賞鑑而斂盡月華,盈虧循序,不迎不拒。
整片淵域,幽簡清寧。
無鎖月禁制,無淵下仙途,無秘寶機緣誘客探尋,唯有靜淵恆澄,沉月自盈虧,無聲訴說光華內蘊、不假外賞的安然。
二人靜立岸畔,不運道力託舉月魄,不施靈法外放清輝,只是默然體悟這份幽淵藏輝、不求人觀的澄澈。慢慢懂得,世間清光,未必都要升起長空,供世人遙遙遙望。
良久,蘇璃望著淵心溫潤沉靜的月輪,輕聲道:“靜淵沉月,不待仰觀。”
舊戲主伴著淵水無聲的靜意緩緩應聲:“清光藏淵底,賞否自隨緣。”
待淵間月意入心,二人轉身辭別藏月淵,重入綿長無盡的星流。
深淵涵素魄,盈虧自循時;前方星海浩渺,漫漫長遊,繼續向前。
月輝循自性,星旅自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