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無琢巖,玄石聚散、不候琢磨的樸拙體悟斂入神魂。二人循著柔緩星流繼續漫遊,星輝沉寂漫灑虛空,時序緩緩流轉,星海蒼茫寥廓,往昔尋泉訪勝、引客探幽的執念,隨石墟碎屑一同消散於星靄。
前方星壑深處,藏著一脈時序幽泉。泉眼隱於暗寂的星巖縫隙,泉水靜淌,不湧不喧,無潺潺喧響,只在巖隙間緩緩滲流,歸於地下星壤。無遊人踏訪的小徑,無探幽的亭榭,泉息消長只隨地底地脈脈動,不為等候尋幽之人遠道而來、探訪勝境而生,此地名為無尋壑。
“舊世塵間幽壑,多以待客尋幽。”舊戲主靜立在壑口,目光望向巖縫間那一縷淡淡的水光,語聲恬淡悠遠,“世人慕山林幽寂,跋涉險壑,尋覓隱泉秘境,將深藏的泉澗視作世外佳境,認定這隱於山隅的清泉,便是靜候有心人踏破崎嶇,前來尋訪。那時一脈幽泉,歲歲等候屐履來尋。”
亂世幽壑,候人探勝;
萬序歸衡之後,方有此幽泉,靜流自息自隱,不待遠客尋幽。
蘇璃靜立壑邊,默然凝望巖隙間默默滲流的泉源。
地脈緩緩搏動,元氣自巖縫溢位,化作涓涓泉流;脈息沉斂,泉水便漸漸收歇,復歸地底。沒有喧譁的水聲,不現奪目的光景,安安靜靜藏於深壑。有生靈步入壑中,靜坐泉側,體會寂然之境也好,行經壑外,不曾踏入險地便徑自遠去也罷,幽泉依舊隨脈息起伏,不稍更改。幽泉藏於壑底,本是地脈元氣自然宣洩,並非為成為一處名勝、等候訪客探訪而生。
泉態自在,不因有人尋來而溢湧喧譁,不因無人造訪而就此枯竭。
“世人總覺得,幽泉秘境,必須有人前來尋訪賞玩,才算不負這份清寂。彷彿若無尋幽者踏足,這深藏壑中的水脈,便如同不曾存在。”她輕聲開口,目光落向巖縫緩緩漫開的水痕,“可泉自潛湧,壑自深藏。隨脈消長、寂守幽隅,己是它完整本相。有沒有生靈跋山尋來、有沒有人把它當作世外勝景,於這一脈幽泉本身,並無損益。”
幽壑清寂本自天成,不必等候世人踏足尋訪,才算不負深藏的靈息。
舊戲主靜對無尋幽壑,泉流潛隱、寂然往復的景象,慢慢消融心底萬古沉澱的執念。
億載世間紛亂,眾生心浮意亂,他曾開闢幽壑靈泉,闢出清淨秘境,供疲憊魂靈避世安歇,長久以為幽泉勝境便當接納尋幽之人,撫慰俗世煩憂。而今靜看這處無人踏訪、自隱自息的幽泉方才通透:開壑安人是慈悲,幽泉自寂是本真。幽泉不必等候遊人尋來,星壑地底之間,自可亙古潛流。
“昔年開壑通泉,願借清寂慰塵勞;今朝壑前觀隱,知幽泉不待尋幽。”
星風掠過壑口,捲動細碎巖塵,無聲落入幽深谷底。
時有漫遊星靈步入壑中,伴泉靜坐,體悟寂默守真之道,而後從容奔赴遠域;亦有生靈遠遠望見星壑,無意深入探幽,順著星流徑首遠行。無尋壑不會為尋幽者開闢坦途,亦不因無人到訪而斷絕泉脈,消長循序,不迎不拒。
整片壑域,幽沉靜謐。
無護壑靈陣,無訪幽步道,無壑底靈珍誘客探尋,唯有幽泉恆在,潛流自起自斂,無聲訴說幽寂自足、不假人訪的安然。
二人靜立壑外,不運道力開鑿通路,不施靈法顯露泉光,只是默然體悟這份幽泉自寂、不候尋幽的澄澈。慢慢懂得,世間幽深秘境,未必專為供人探訪遊歷而生。
良久,蘇璃望著壑中若隱若現的水光,輕聲道:“幽泉自寂,不待尋幽。”
舊戲主伴著穿行壑谷的微涼星風緩緩應聲:“潛流藏暗壑,尋否任幽遊。”
待壑間寂意入心,二人轉身辭別無尋壑,重入綿長無盡的星流。
幽泉藏深壑,潛息自經年;前方星海浩渺,漫漫長遊,繼續向前。
泉息循自性,星旅自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