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無澤墟,生靈自榮、不待滋養的蒼然溫厚體悟斂入神魂。二人循著柔緩星流繼續漫遊,青碧煙靄隨星風緩緩飄散,時序悠悠漫淌,星海遼闊清曠。往昔揮毫題詠、賦寫辭章,以筆墨記錄山河風月的執念,隨生墟漫出的朦朧煙靄,徐徐消融於渺渺星靄。
前方虛空緩緩鋪展一方時序景墟。
此地沒有題詩的亭臺,沒有賦詠的碑壁,萬千山河風物虛影在墟域之內舒展流轉。有星河垂落的浩瀚夜景,有層巒疊嶂的清峻山色,有霧漫平湖的柔婉煙波,亦有荒域曠野的蒼茫寥落。天地萬般景緻,自生自美。沒有墨客騷人登臨抒懷,亦無聖手落筆留下詩賦。風物的明媚與寥寂,依從造化本源自在呈現,不為等候世人揮毫吟詠、落筆讚頌而生,此墟名曰無詠墟。
“舊世塵間風物,多以待客吟詠。”舊戲主佇立景墟岸畔,目光望遍墟中千變萬化的山河虛影,語聲恬淡悠遠,“世人見山河瑰麗,風月動人,便提筆賦詩填詞,將萬般盛景記錄下來。眾生大多以為,山川美景,必要經由人的筆墨稱頌,才算不負風光,方能被後世知曉銘記。那時世間風月,歲歲等候詩筆來吟。”
亂世風物,候人吟詠;
萬序歸衡之後,方有此山河,景緻自美自現,不待遠客吟詠。
蘇璃靜立墟邊,默然凝望這片永珍鋪陳的無詠墟。
無人駐足觀賞,峰巒依舊屹立,星河依舊傾瀉,煙雨依舊漫過平川。山河風月的美,根植於造化本身,不依附詩文,不仰仗傳唱。
有生靈踏入墟中,築題詠亭臺,揮毫落墨,為一山一水寫下萬千辭章也好;途經墟外,靜觀風物更迭,不賦一詞、不書一詠便徑自遠去也罷,景墟依舊恪守造化本源節律輪轉。不會因世人留下錦繡詩篇,便讓山河多一分瑰麗;亦不會因無人落筆稱頌,便令風月黯然失色。山川湖海的朝夕流轉,是宇宙與生俱來的模樣,並非為等待世人感懷、等候訪客題詠而存在。
風物自在,不因詩文而愈發璀璨,不因無人吟詠而歸於黯淡。
“世人總覺得,世間動人的風景,一定要有人賦詩記錄,它的美好才算真正成立。彷彿缺少筆墨的傳頌,那些山河風月便白白存在,無人知曉。”她輕聲開口,目光掠過一片霧靄漫卷、自生自落的湖山虛影,“可景存天地,美出自然。顯晦隨運,不假辭章,己是它完整本相。有沒有生靈登高作賦,有沒有人落筆題詩,於這一方山河本身,並無損益。”
天地風月本自天成,不必等候世人揮毫吟詠,才算不負山河盛色。
舊戲主靜對無詠景墟,看萬千風物時而霞光漫天,時而煙雨沉沉,心底萬古沉澱的執念緩緩化開。
億載諸天動盪,無數秀美星域毀於戰火,大好山河化作焦土,許多絕美的景緻還未被生靈看見,便己經歸於湮滅。他曾遍歷星海,遊歷萬水千山,寫下無數詩賦圖卷,記錄各處山河勝景,想要把天地間的瑰麗永久留存。長久以來,他篤信,山河風月,必得借人的筆墨記錄,方能不被歲月埋沒。
而今靜觀這片無人題賦、景緻自美的景墟,心中方才徹底通透:登高吟詠是慈悲,風月自成是本真。山河不必等候遊人稱頌,浩渺寰宇之內,朝暮煙雨自會裝點大千。
“昔年揮毫賦景,願以辭墨記塵川;今朝墟前觀色,知風月不待吟詠。”
星風拂過景墟邊界,墟內流轉萬千的風物虛影緩緩漾開,化作斑斕清淺的虹色霧靄,彌散匯入茫茫星海。
時有漫遊星靈駐足墟內,靜觀山河更迭,體悟風物之美之道,而後從容奔赴遠域;亦有生靈遙望景墟,不願落筆評點山河,順著星流徑首遠行。無詠墟不會為尋景之輩降下現成詩章,亦不因無人吟詠而令風月消減光彩。顯晦循序,不迎不拒。
整片墟域,斑斕澹靜。
無題詠靈陣,無賦詩高臺,無墟中靈機誘客探尋,唯有景墟恆存,風物自生自泯,無聲訴說山河自足、不假辭章的安然。
二人靜立身側,不運道力修築題詩亭閣,不施靈法繪寫山河長卷,只是默然體悟這份風月自成、不待吟詠的澄澈。慢慢懂得,世間萬千山河盛景,未必專為等待世人落筆讚頌而生。
良久,蘇璃望著墟中歸於澹靜的光影,輕聲道:“風月自成,不待吟詠。”
舊戲主伴著漫過墟野的斑斕星風緩緩應聲:“川嶽存寰宇,詠否任塵篇。”
待墟間景悟入心,二人轉身辭別無詠墟,重入綿長無盡的星流。
風物浮星漠,明晦自經年;前方星海浩渺,漫漫長遊,繼續向前。
景韻循自性,星旅自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