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無葬墟,歸墟自沉、歸寂本無鄉的沉穆體悟斂入神魂。二人循著浩蕩無涯的星流繼續漂行,暗銀色葬墟微光點點消散於無邊虛空。星河垂落萬頃清輝,時序漫過億萬層空域,整片星海安寧曠遠,不見半分焦灼躁動。
往昔見天地之間有無數清音妙響,流泉風籟、星濤鳴嘯,藏於幽邃無人之境,無人聆聽,無人記載。便欲遍歷諸天,尋訪天地清音,引動靈籟,令世間萬物得以聽聞這份天地妙韻的執念,隨同墟野散盡的柔光,緩緩淡去。
前方虛空緩緩漾開一片時序音墟。
此地沒有引樂瑤臺,沒有聆音玉璧,亦無傳響的鳴靈寶鍾。墟域之內浮沉萬千天地音籟的虛影。有星風穿掠星雲的浩嘯,有淵底流泉的幽咽,有荒林草木的輕吟,也有時序奔湧的沉鳴。諸般聲響或洪或細,或歡或寂,起落往復。有的音籟長久迴盪於無人深空,自起自歇;也有的聲響偶然被生靈捕捉,隨之流傳諸天。天地萬籟的起音與消歇,全然依從風物時序的本然律動,不為等候生靈側耳聆聽、傳揚世間而生,此地名為無聞墟。
“舊世諸天靈響,多以待客聞知。”舊戲主佇立音墟岸畔,目光望遍墟內此起彼伏、忽起忽滅的萬千音影,語聲恬淡悠遠,“浩劫紛亂年代,無數靈籟藏於窮荒絕域。風嘯星鳴,泉響林吟,獨在無人之處自生自滅。世人便渴盼聖者降臨,開啟傳樂之壇,引動幽壤清音,將荒宇妙響播撒西方,令萬靈得以共聞。世人皆以為,天地生出的清響,必要有人聽聞記取,才算不負天籟。諸天廣設聆音道場,鑄造傳聲寶器,皆是想要發掘荒域隱音,不叫妙響埋沒虛空。那時寰宇萬千幽籟,歲歲等候外人前來發掘傳揚。”
亂世音隱,盼人傳響;
萬序歸衡之後,方存此境,靈籟自鳴自息,不待訪客聞知。
蘇璃靜立墟畔,默然凝望清韻流轉的無聞墟。
若是一處天地風物本就生出獨屬於自己的鳴響,縱然大能催動無上寶器,將這一縷清音傳遍諸天萬域,可音籟本身的價值,並不會因萬千生靈聽聞而增益半分。待到外力撤去,它依舊會按照時序節律,該鳴則鳴,該寂則寂。倘若永無生靈踏足此地,無人側耳,這些風泉星嘯也不會就此消亡,依舊會在幽深星海之中自在迴盪起落。天地靈籟根植于山川星宇的本然律動,不靠世人傳揚,不憑眾生聆聽。
亦有聆音聖者踏入墟中,催動萬千傳響法寶,將深埋荒墟的幽音一一引出,播送至諸天各處,令萬靈共賞天籟。可寶器之力終有窮盡,法寶沉寂之後,那些音籟依舊循著自身節律,或鳴或歇;也有生靈立於墟外,靜觀萬籟起落生滅,不洩半分音樂道韻,駕起星舟順著星流緩緩遠去。無聞墟恪守時序本源節律,不會因大能傾力播揚,便令世間靈響永世不絕;亦不會因無人前來發掘聆聽,便叫荒宇清響就此斷絕。鳴動與沉寂,是天地風物與生俱來的節律,並非專為等候世人聽聞賞識而存在。
音劫本相,不因聞知便清韻恆存,不因無人側耳便歸於湮沒。
“世人總以為,天地生出天籟妙響,便該有強者發掘傳播。彷彿缺少眾生的傾聽,那些藏於荒遠的音籟,便是白白虛度。”她輕聲開口,目光望向一縷在無人星域悠悠迴盪,緩緩消散的星濤鳴響虛影,“可響由物起,息由時歸。存廢與否,根在造化風物。外人的引樂傳揚,可以讓一時之間萬靈共聞,卻不能左右靈籟本身的生滅律動。有沒有聖者前來播撒清音,對於天地萬籟本身,並無根本損益。”
諸天靈響本自起落,不必等候世人發掘傳揚,才算天籟不負。
舊戲主望著墟內萬千浮沉流轉的音籟光影,億載劫世之中尋訪幽音、播撒天地清響的執念緩緩消融。
過往諸天動盪,諸多絕域秘境與世隔絕,無數靈籟埋沒於荒寂虛空,不為人知。他曾踏遍窮荒星海,登臨引樂瑤臺,催動傳鳴寶鍾,打撈一處又一處無人知曉的天地妙音,想要讓世間所有清響皆被世人聽聞。長久以來,他篤信荒宇幽籟,必得聖者引動傳揚,方不致埋沒。
而今靜觀這一方不置聆音玉璧的無聞墟,心中方才徹底洞明:引樂傳響是慈悲,清響自鳴是本真。播揚可得一時共賞,律動方得萬古長鳴。不必等候遊人發掘幽韻,縱使無人駐足,天地萬籟依舊自在鳴于山河星海之間。
“昔年振鍾引籟,欲揚塵寰千境響;今朝墟外觀律,知靈籟不待聞知。”
星風漫過音墟邊界,墟內此起彼伏的音影漾開縷縷淺碧柔光,緩緩彌散匯入浩瀚星海。
時有漫遊星靈走入墟中,靜聽萬籟自生自寂,參悟風物律動大道,而後從容奔赴遠域;亦有生靈遙望墟中音聲百態,不願強行干預天地音籟的起落,便調轉星舟順著星流遠行。無聞墟不會強行將幽域清響播揚諸天,亦不會阻斷風物自發生鳴的機緣。萬籟往復,不引不傳。
整片墟域,清曠泠然。
無引樂瑤臺,無傳鳴寶鍾,無墟中靈機引誘聖者前來發掘靈響,唯有音墟恆存,清音自鳴自寂,無聲訴說風物節律、不待外揚的安然。
二人靜立身側,不催動傳響寶器,不施神通打撈荒幽妙音,只是靜靜體悟這份清響自鳴,不待聞知的澄澈。漸漸懂得,諸天遍地的風泉星籟,並非專為等候外人發掘、讓眾生聽聞而存在。
良久,蘇璃望著墟間歸於泠然寧靜的浮光,輕聲道:“清響自鳴,不待聞知。”
舊戲主伴著漫過墟野的泠泠星風緩緩應聲:“鳴寂隨物轉,雅俗本無憑。”
待墟間道悟沉澱神魂,二人轉身辭別無聞墟,再度投身無邊無際的星流。
音跡隨漠散,喧幽自歲更;前方星海浩渺,漫漫長遊,繼續向前。
聲華歸大化,星旅復遐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