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無言墟,真意自顯、悟惑在其人的淵默體悟斂入神魂。二人循著無邊浩淼的星流繼續漂渡,墨金色理墟柔光點點消融於寥廓虛空。星河橫亙萬古,時序長河緩緩奔湧,萬千星域浸在一派澹然寧靜之中,萬事萬物順著本源節律緩緩流轉,不再仰仗外力的刻意排布。
往昔見諸天眾生離合聚散,相逢別離浮沉不定,有情人難遇,知己者難逢。便欲推演天機,斡旋時序,牽線搭橋,為眾生排布相逢的機緣,消弭世間錯過與遺憾的執念,隨同墟野散盡的柔光,緩緩消解。
前方虛空緩緩浮起一片時序契墟。
此地沒有牽緣靈閣,沒有定契玉符,亦無斡旋天機的推演靈臺。墟域之內浮沉諸天萬千因緣際遇的虛影。有萍水相逢的擦肩,有朝夕相伴的相守,有擦肩而過的錯過,有久別之後的重逢。萬般遇合,或聚或離,起滅無常。有的緣法歷經萬載時序輾轉方才悄然相會;也有的羈絆一念而起,轉瞬便隨風星消散。眾生之間的相逢別離,全然依從彼此神魂業緣的自然推演,不為等候聖者推演天機、刻意撮合安排而生,此地名為無籌墟。
“舊世諸天際遇,多以待客籌謀。”舊戲主佇立契墟岸畔,目光望遍墟內聚散離合往復的萬千緣影,語聲恬淡悠遠,“大劫流離之世,眾生輾轉漂泊,多少相逢被亂世隔斷,多少羈絆被時序衝散。世人便渴盼聖者降臨,卜算天機,排布因果,將離散之人重新牽繫,令知己有情人得以相見。世人皆以為,世間美好的相逢,必要仰仗外力斡旋促成,方能不留缺憾。諸天廣設牽緣靈閣,鍛造定契玉符,皆是想要彌補錯過,成全世間萬般相遇。那時寰宇萬千待續羈絆,歲歲等候外人前來籌謀撮合。”
亂世緣斷,盼人牽合;
萬序歸衡之後,方存此境,機遇自起自滅,不待方客籌謀。
蘇璃靜立墟畔,默然凝望浮沉萬千的無籌墟。
若是兩份神魂本無深厚業緣,縱然大能執掌時序天機,以無上道力強行牽引,促成一朝相逢,可根基淺薄,勉強拼湊出來的相聚終究難以長久,待到外力消退,依舊免不了走向別離。倘若二者緣法本就流轉相契,無需靈臺推演,無需玉符繫結,跨越星海億萬裡,歷經萬載光陰,終究會在某一個時序節點悄然相逢。眾生際遇根植於彼此業緣流轉,不靠人為撮合,不憑天機排布。
亦有牽緣聖者踏入墟中,撥動時序絲線,強行牽合無數離散魂靈,一時間墟內處處皆是久別重逢。可人為強扭的羈絆違逆本源,繁華過後,更多的是勉強相守的隔閡與痛苦;也有生靈立於墟外,靜觀緣來緣去,不吐半分斡旋天機的道力,駕起星舟順著星流緩緩遠去。無籌墟恪守時序本源節律,不會因大能傾力撮合,便令世間再無別離遺憾;亦不會因無人排布牽線,便讓世間再無相逢知己。相聚與別離,是眾生紅塵遊歷必經的過程,並非專為等候外人籌謀安排而存在。
緣劫本相,不因籌謀便永得相守,不因無人撮合便永世相違。
“世人總以為,世間多有錯過遺憾,便該有強者出手斡旋因果。彷彿缺少人為的牽引,眾生便得不到本該擁有的相逢。”她輕聲開口,目光望向兩道跨越重重星靄,緩緩向彼此靠近的神魂虛影,““可緣由業起,散由緣盡。遇與不遇,根在輪轉因果。外人的排布牽合,可以製造一時的相見,卻改不了羈絆本身的厚薄深淺。有沒有聖者斡旋天機,對於緣法本身的流轉,並無根本損益。”
諸天際遇本自輪轉,不必等候世人卜算牽合,才算相逢無憾。
舊戲主望著墟內萬千聚散浮沉的因緣光影,億載劫世之中斡旋天機、成全眾生相逢的執念緩緩消融。
過往諸天戰火連綿,無數生靈顛沛流離,至親知己西散於不同位面,永世不得相見。他曾登臨推演靈臺,捻動因果絲線,費盡心力為流離的魂靈牽繫羈絆,一心想要消弭世間所有錯過。長久以來,他篤信離散的眾生,必得聖者籌謀,方能得償相見之願。
而今靜觀這一方不設牽緣靈閣的無籌墟,心中方才徹底洞明:斡旋牽合是慈悲,緣法自遇是本真。撮合可得一時相見,輪轉方得萬古機緣。不必等候遊人撥動因果,該相逢之人,縱隔星海浩渺,終有相會之日。
“昔年捻線牽情,欲補塵寰千世憾;今朝墟外觀契,知際遇不待籌謀。”
星風漫過契墟邊界,墟內聚散離合的緣影漾開縷縷蜜金柔光,緩緩彌散匯入浩瀚星海。
時有漫遊星靈走入墟中,靜觀因緣起滅聚散,參悟輪轉之理,而後從容奔赴遠域;亦有生靈遙望墟中離合百態,不願強行篡改眾生際遇,便調轉星舟順著星流遠行。無籌墟不會強行扭轉因果促成相逢,亦不會阻斷神魂因緣際會的本有機緣。機遇流轉,不牽不扭。
整片墟域,溫煦淡然。
無推演靈臺,無定契玉符,無墟中靈機引誘聖者前來排布姻緣際遇,唯有契墟恆存,緣法自來自去,無聲訴說因果輪轉、不待外謀的安然。
二人靜立身側,不捻動因果絲線,不施神通斡旋天機,只是靜靜體悟這份緣法自遇,不待籌謀的澄澈。漸漸懂得,諸天眾生的相逢別離,並非專為等候外人算計撮合而存在。
良久,蘇璃望著墟間歸於溫和平靜的浮光,輕聲道:“緣法自遇,不待籌謀。”
舊戲主伴著漫過墟野的融融星風緩緩應聲:“聚散隨業轉,得失在機緣。”
待墟間道悟沉澱神魂,二人轉身辭別無籌墟,再度投身無邊無際的星流。
契跡隨漠渺,悲歡自歲遷;前方星海浩渺,漫漫長遊,繼續向前。
離合歸大化,星旅復遐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