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無合墟,“聚散憑心感,撮合屬外援”的道悟沉入識海,緋色緣韻緩緩斂入神魂深處。
浩蕩星流載著二人繼續漫過深空,無合墟殘留的粉靄被時序長風吹散。極目遠眺,星海浩渺,時序長河奔湧不息,無數榮辱浮沉的神魂虛影,在虛空夾縫之間悠悠沉浮。
回望舊世紛亂,許多生靈身懷才德,卻湮沒於塵俗,無人知曉;亦有品行平庸之輩,靠旁人吹捧造勢,虛得赫赫名望。那時二人心中亦生執念,願遍歷諸天,立頌德神臺,播揚讚譽之聲,為賢才昭顯聲名,令世間有德有才者皆得世人敬重,不被俗世埋沒。這份想要以外力替眾生宣揚美名的執念,此刻正隨時序流水,慢慢消融淡去。
行過一段星途,前方虛空緩緩漾開一片素白清輝的時序譽墟。
此地沒有頌德法壇,沒有傳名寶印,亦無散播美譽的揚聲道韻。墟域之內,萬千神魂虛影靜靜浮沉。那是諸天萬類聲名榮辱的本然模樣:有的生靈德行才幹本自具足,歷經世事行止,功業與本心自然流露,聲名緩緩傳遍西方;有的雖被大肆吹捧造勢,內裡德才不足,盛名終究如泡影般消散;有的於歲月輾轉之中,所作所為漸漸為人所知,清譽慢慢滋生;亦有一世勤勉,卻甘於沉寂,不慕浮名,歸於無聞。
聲名的昭顯與湮沒,譽揚與毀棄,全然依從神魂自身的行事作為,不等待域外大能降臨,登壇稱頌、散播讚譽,強行抬舉名望。此地名為無揚墟。
“舊世諸天聲名,多以待客揚譽。”
舊戲主立於墟域邊緣,目光掠過墟內起落明滅的素白虛影,語聲淡而悠遠。
“亂世之中,世道渾濁。賢良之才埋於鄉野,懷瑾握瑜卻無人識得;奸偽之徒藉口舌造勢,博來滿堂虛譽。世人便期盼頌譽聖者現世,搭設頌德神臺,揮灑揚名道韻,西處傳揚賢人的功德,為有德者博取世人敬仰。世人皆以為,身懷才德之人,必得外人大力宣揚,方能名揚寰宇。若是無人為之稱頌,縱有滿腹才德,也只能湮沒塵埃,不為人知。”
“於是諸天之間,揚譽道場西處興起。大能開口稱頌,以道力擴散美名,替眾生博來世人的推崇。眾生心中預設,能否獲得敬重,全繫於是否有聖者出手揚譽。無數懷才抱德的神魂,歲歲遙遙等候傳名之人踏臨。”
世亂名湮,盼人揚譽;
萬序歸衡,方現此境,聲名自顯自晦,不待訪客揚譽。
蘇璃靜立墟畔,默然凝望無揚墟之中浮沉變幻的素白光影。
倘若神魂本身德行功業有所欠缺,縱使聖者親臨,高築頌德法壇,遍灑揚名靈韻,將讚譽之聲傳遍星海,也無法鑄就真正的名望。待到法壇傾頹,讚譽道力散盡,外來的吹捧褪去,一切虛浮美名便會隨之崩塌。
縱然萬古千秋,沒有聖者登臺稱頌,沒有外物散播美名,只要行止端正,功業真切,所作所為自會流傳,聲名自會慢慢顯現。名望根植於自身的所作所為,不靠他人吹捧,不憑外力造勢。
墟域之內百態紛呈。
有揚譽聖者踏入墟中,頌德法壇巍峨矗立,漫天讚譽道音席捲墟境。受外力加持,一眾虛影瞬時獲得萬眾稱頌,彷彿己是舉世敬仰的賢才。可當聖者離去,道韻緩緩耗竭,那些本無實德的神魂,盛名迅速瓦解,再度歸於寂寂無聞。外力可以造出一時的煊赫名聲,卻造不出發自世間的真心敬重。
亦有過客止步墟外,靜觀聲名顯晦起落,不頌一語,不播一譽。看透名望本是行事的迴響,便駕起星舟,順著星流從容遠去。
無揚墟恪守時序本源。不會因大能大肆稱頌,便令所有懷才者皆得舉世聞名;亦不會因無人宣揚,便斷絕生靈憑自身作為獲得認可的機緣。昭顯與湮沒,是眾生行止自然流露的結果,並非專門等候外人稱頌才得以成就。
“世人見賢才埋沒,便總想代為宣揚美名。好似若無聖者揚譽,身懷才德也只能寂寂無名。”蘇璃目光落向一道默默耕耘、不事張揚,卻在歲月裡漸漸被世人看見的神魂虛影,輕聲開口,“可名由行立,晦由德虧。顯晦之變,根源在於神魂自身的所作所為。外人的稱頌造勢,可以換來一時煊赫,卻造不出真切的世間口碑。有沒有外力揚譽,並不能決定一個生靈最終的聲名歸宿。”
諸天聲名本自沉浮,不必等候世人吹捧宣揚,才算不負才德。
舊戲主望著墟內萬千榮辱交替的光影,往昔奔走諸天,登臺頌德、替眾生博取名望的執念,盡數化開。
遙想舊世浩劫過後,多少賢良之士隱於塵泥,滿腹才學無人知曉。他曾修築無數頌德神臺,西處播揚賢人的功績,一心想要讓世間所有有德者都得到世人的仰望。那時他篤信,懷才不遇之人,必須依靠聖者宣揚,方能掙脫埋沒。
而今佇立這座不設法壇寶印的無揚墟前,心中徹底洞明:
揚譽是美願,聲名自顯是本真。
外來吹捧,可以換來一時煊赫;躬行實德,方得名望自然昭彰。不必等候聖者臨世稱頌,縱使無人為之造勢,行止有度,自有迴響。
“昔年登壇頌德,欲昭塵寰千士才;今朝墟外觀名,知聲名不待揚譽。”
星風淌過無揚墟的邊界,墟中浮動的素白虛影漾開淡淡的雲靄,絲絲縷縷消融匯入浩瀚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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