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無護墟,“靜亂憑心定,庇護屬外援”的道悟落進識海,玉白靜定餘韻緩緩滲入神魂深處。
浩蕩星流載著二人馳過蒼茫深空,無護墟殘留的柔靄被時序長風一掃而空。抬眼遠望,星海橫亙萬古,時序長河奔湧不息,無數矇昧迷惘的神魂虛影,在虛空裂隙之中輾轉漂泊。
回望舊世濁世迷障,世事虛相叢生。眾生困於表象,辨不清是非,看不清自我,浮沉在虛妄的得失之中,分不清何為真、何為假。心中渴盼高人開示,盼有大能一語點破迷局,撥開層層迷霧,替自己看清真相,照見自身本心,走出混沌迷茫。那時二人心中亦生執念,願遍歷諸天,築悟真神壇,布破迷光鑑,以神通照徹虛妄,點醒迷夢,替眾生勘破錶象,令世間所有混沌的生靈,皆得幡然醒悟,不再執於幻相。這份想要以外力強行點醒、替眾生勘破迷障的執念,此刻正隨時序流水,慢慢消融淡去。
行過迢迢星途,前方虛空緩緩漾開一片清澈月白的時序明墟。
此地沒有悟真法壇,沒有破迷寶鑑,亦無勘破虛妄的點化道韻。墟域之內,萬千神魂虛影悠悠浮沉。那是諸天萬類明悟與矇昧的本然模樣:有的生靈於世事沉浮之中自省反觀,向內觀照自我,縱然無人言語點撥,本心自會漸漸澄明,辨得真偽;有的縱然外力以萬千真言開示,將世間道理盡數擺在眼前,內心依舊執迷不悟,困在自己的成見幻相之中,依舊渾噩;有的歷經起落浮沉,不斷自省反思,心性的清明緩緩滋長;亦有一味等候他人點撥,不肯向內審視,任憑道理擺在眼前,依舊固守迷執,終生難見本心。
本心的澄明與執念的矇昧,覺醒與昏沉,全然依從神魂自身的自省反觀,不等待域外大能降臨,設壇懸鑑,一語點破,替眾生驅散迷障。此地名為無點墟。
“舊世諸天明悟,多以待客點化。”
舊戲主靜立墟域邊緣,目光撫過墟內起落明滅的月白虛影,語聲清寂悠遠。
“亂世幻相遍地,真假難分。生靈被外物、成見、慾望所矇蔽,看不清自己,辨不清世事,困在迷夢之中輾轉煎熬。世人便期盼悟真聖者現世,搭設悟真神壇,高懸破迷寶鑑,揮灑鑑妄靈光,以言語神通撥開重重迷霧,點醒沉淪的眾生,令迷者幡然知返。世人皆以為,陷於迷惘的神魂,必得外人出手點化,方能勘破虛妄。若是無人開示點撥,便只能永遠困在迷局,永無覺醒之日。”
“是以諸天之中,悟真道場西處興起。大能傾瀉萬千至理真言,以道力盪滌神魂之中的迷障,強行喚醒沉淪的心神。眾生心中預設,能否勘破迷局,全繫於是否有聖者出手點化。無數混沌迷惘的神魂,歲歲遙遙等候開悟之人踏臨。”
世亂迷生,盼人點化;
萬序歸衡,方現此境,本心自明自昏,不待訪客點化。
蘇璃靜立墟畔,默然凝望無點墟之中浮沉變幻的月白光影。
倘若神魂本心不願自省,固執固守舊念,沉溺於自我編織的幻夢,縱使聖者親臨,築起悟真神壇,高懸破迷寶鑑,把世間至理盡數鋪陳於前,也無法喚醒一顆不願覺醒的心。待到法壇傾頹,點化道力散盡,外來的開示褪去,舊日迷執捲土重來,依舊重回混沌。
縱然萬古千秋,沒有聖者懸鑑開言,沒有外力一語驚醒,只要肯向內反觀,於得失起落之中自我省察,本心自會慢慢澄澈。明悟根植於自我觀照反省,不靠他人提點,不憑神通破妄。
墟域之內百態紛呈。
有悟真聖者踏入墟中,巍峨悟真神壇屹立墟境,漫天鑑妄光輝遍照西野。受外力點化,一眾迷惘虛影一時似有所悟,彷彿己然看破世間幻相。可當聖者離去,道韻緩緩耗竭,那些不曾自省的神魂,很快又被舊有的執念裹挾,再度墮入迷夢。外力可以傳佈世間道理,卻不能替神魂生出向內觀照的覺醒。
亦有過客止步墟外,靜觀明悟矇昧起落,不發一言,不設一罈。看透覺醒本是向內求索,便駕起星舟,順著星流從容遠去。
無點墟恪守時序本源。不會因大能傾力點化,便令所有迷惘生靈盡數豁然開悟;亦不會因無人開示,便斷絕生靈自我反省、本心自明的機緣。澄明與昏沉,是神魂自省演化的結果,並非專為等候外人點化才得以發生。
“世人見眾生困於迷障,便總想出言開示,代為撥開迷霧。好似若無聖者點化,迷惘神魂便永世不得覺醒。”蘇璃目光落向一道飽經虛妄磋磨,終學會向內觀照、本心漸明的神魂虛影,輕聲開口,“可明由自省,昏由執生。覺迷之變,根源在於神魂自身的反觀內照。外人的言語點化,可以傳遞世間道理,卻換不來發自內裡的覺醒。有沒有外力點化,並不能決定生靈是否能夠照見本心。”
諸天明悟本自浮沉,不必等候世人開言點撥,才算勘破迷局。
舊戲主望著墟內萬千澄明與昏沉交錯的光影,往昔奔走諸天,懸鑑說法、替眾生驅散迷障的執念,盡數化開。
遙想舊世濁浪滔天,寰宇無數生靈困在幻相迷夢之中,看不清自我,苦苦等候一語驚醒。他曾築起無數悟真神壇,揮灑破迷道韻,苦口傳佈至理,一心想要令世間眾生皆得清醒。那時他篤信,陷於迷惘的生靈,必須依靠聖者點化,方能脫離混沌。
而今佇立這座不設法壇寶鑑的無點墟前,心中徹底洞明:
點化是善願,本心自明是本真。
外來開示,可以傳遞一時道理;向內自省,方得本心澄明自現。不必等候聖者臨世點撥,縱使無人言語,反求諸己,自可照見本真。
“昔年懸鑑破迷,欲醒塵寰千重夢;今朝墟外觀明,知本心不待點化。”
星風淌過無點墟的邊界,墟中浮動的月白虛影漾開淡淡的清靄,絲絲縷縷消融匯入浩瀚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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