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無攘墟,“禍福憑心承,攘解屬外援”的道悟落進識海,灰青沉斂餘韻緩緩滲入神魂深處。
浩蕩星流載著二人馳過蒼茫深空,無攘墟殘留的沉靄被時序長風一掃而空。抬眼遠望,星海橫亙萬古,時序長河奔湧不息,無數修行求道的神魂虛影,在虛空裂隙之中輾轉漂泊。
回望舊世修行亂世,大道渺遠,魔障叢生。眾生求道煉心,途中遭遇心魔侵擾、外魔劫擾,道心搖搖欲墜,極易墮入歧途。心中渴盼有道強者護持,盼有大能以道力鎮守己身,隔絕邪魔邪念,替自己穩固道基,護住本心道心,令自己不墮邪途,穩步向著大道前行。那時二人心中亦生執念,願遍歷諸天,築守道神壇,布鎮魔光盾,以神通鎮壓心魔邪祟,護持眾生道心,令世間所有求道之人,皆能安穩修行,不受魔擾。這份想要以外力鎮守心神、替眾生護持道心的執念,此刻正隨時序流水,慢慢消融淡去。
行過迢迢星途,前方虛空緩緩漾開一片幽邃黛色的時序守墟。
此地沒有守道法壇,沒有鎮魔寶盾,亦無穩固道心的護持道韻。墟域之內,萬千神魂虛影悠悠浮沉。那是諸天萬類道心堅貞與道心潰散的本然模樣:有的生靈於磨難劫擾之中,自守本心,任憑魔障紛擾,內心道念不曾動搖,縱然無外力庇佑,依舊守持大道;有的縱然外力佈下重重鎮魔光幕,隔絕一切外魔侵擾,可自身道心根基虛浮,心魔自內滋生,依舊會墮入邪妄;有的歷經內外魔劫磨洗,不斷淬鍊心神,道心漸漸凝實堅固;亦有一味仰仗旁人護持,自身不肯煉心,一旦失去外力庇護,便被心魔輕易擊潰,道基崩塌。
道心的堅凝與道唸的潰散,守正與墮邪,全然依從神魂自身的煉心持念,不等待域外大能降臨,設壇布盾,鎮壓魔擾,替眾生穩固道基。此地名為無護道墟。
“舊世諸天道心,多以待客護持。”
舊戲主靜立墟域邊緣,目光撫過墟內起落明滅的黛色虛影,語聲幽寂悠遠。
“亂世修行多艱,魔障遍地。求道者一路跋涉,外有邪魔劫禍,內有心魔妄念,道心時刻處在飄搖傾覆的邊緣。世人便期盼守道聖者現世,搭設守道神壇,高懸鎮魔寶盾,揮灑鎮邪靈光,隔絕內外魔擾,替修行者鎮守心神,穩固道基,令求道之人不墮歧路。世人皆以為,修行遇劫的神魂,必得外人出手護持,方能守住道心。若是無人為之鎮守,便只能任憑魔念侵蝕,終至道心崩毀。”
“是以諸天之中,守道道場西處興起。大能傾瀉浩瀚道力,築造防護屏障,強行鎮壓神魂內的妄念心魔。眾生心中預設,能否守持大道,全繫於是否有聖者出手護持。無數在道途掙扎的神魂,歲歲遙遙等候守道之人踏臨。”
世亂道危,盼人護持;
萬序歸衡,方現此境,道心自守自潰,不待訪客護持。
蘇璃靜立墟畔,默然凝望無護道墟之中浮沉變幻的黛色光影。
倘若神魂本身不肯淬鍊本心,道念根基浮淺,縱使聖者親臨,築起守道神壇,張開萬丈鎮魔光盾,將一切外魔盡數隔絕,也無法根除神魂內裡滋生的心魔。待到法壇傾頹,護持道力散盡,外來的屏障褪去,內在妄念翻湧,道心依舊會轟然潰散。
縱然萬古千秋,沒有聖者布盾鎮魔,沒有外力代為鎮守心神,只要於劫難之中磨礪己身,時刻自省持念,道心自會慢慢凝鍊堅固。道心根植於自我煉心,不靠外力鎮守,不憑神通擋魔。
墟域之內百態紛呈。
有守道聖者踏入墟中,巍峨守道神壇屹立墟境,漫天鎮魔光輝遍照西野。受外力護持,一眾飄搖的虛影一時道念安穩,彷彿己然立於不敗道途。可當聖者離去,道韻緩緩耗竭,那些不曾煉心的神魂,心魔再起,再度沉淪邪妄。外力可以隔絕外在魔擾,卻不能替神魂煉就堅不可摧的道心。
亦有過客止步墟外,靜觀道心聚散起落,不築一盾,不設一罈。看透道心本是自我淬鍊,便駕起星舟,順著星流從容遠去。
無護道墟恪守時序本源。不會因大能傾力護持,便令所有求道生靈盡數道心永固;亦不會因無人鎮守,便斷絕生靈自我煉心、守持大道的機緣。堅貞與潰散,是神魂修持演化的結果,並非專為等候外人護持才得以發生。
“世人見求道者飽受魔擾,便總想出手鎮邪,代為守護道心。好似若無聖者護持,修行神魂便永世難逃魔劫。”蘇璃目光落向一道屢遭魔劫侵襲,依舊堅守本心的神魂虛影,輕聲開口,“可守由自煉,潰由念虛。正邪之變,根源在於神魂自身的持念煉心。外人的鎮魔護持,可以隔絕一時外擾,卻換不來發自內裡的道念堅貞。有沒有外力護持,並不能決定生靈能否守住大道。”
諸天道心本自浮沉,不必等候世人鎮守庇佑,才算道基穩固。
舊戲主望著墟內萬千堅貞與潰散交錯的光影,往昔奔走諸天,築壇鎮魔、替眾生守護道心的執念,盡數化開。
遙想舊世劫亂滔天,無數求道者在魔障之中苦苦掙扎,道心搖搖欲墜,日夜盼望強者前來護持。他曾築起無數守道神壇,揮灑鎮魔道韻,竭力為眾生隔絕魔擾,一心想要令世間修行者皆得安穩。那時他篤信,陷於魔劫的生靈,必須依靠聖者護持,方能不墮邪途。
而今佇立這座不設法壇寶盾的無護道墟前,心中徹底洞明:
護持是善願,道心自守是本真。
外來鎮護,可以阻隔一時魔擾;自我煉心,方得道念堅凝自現。不必等候聖者臨世鎮守,縱使魔劫纏身,持念自省,自可守得本心大道。
“昔年築盾鎮魔,欲固塵寰千般道;今朝墟外觀守,知道心不待護持。”
星風淌過無護道墟的邊界,墟中浮動的黛色虛影漾開淡淡的幽靄,絲絲縷縷消融匯入浩瀚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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