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無度墟,“消長憑心懺,超度屬外援”的道悟落進識海,沉赭沉穆餘韻緩緩斂入神魂根骨。
浩蕩星流載著二人馳過蒼茫深空,無度墟殘留的沉靄被時序長風一掃而空。抬眼遠望,星海橫亙萬古,時序長河奔湧不息,無數困於妄念煩惱的神魂虛影,在虛空裂隙之中輾轉漂泊。
回望舊世,世間妄念如潮,煩惱似海。眾生心起妄念,思前想後,憂得失,慮禍福,心事纏縛,日夜不得安寧。總以為煩惱需高人遣除,妄念需神通降伏,便滿心期盼大能出手,以道力掃清心事,斷除妄念,替自己平息內心波瀾,令心神得享清淨。那時二人心中亦生執念,願遍歷諸天,築遣妄神壇,布清心光紋,以無上道力替眾生遣除煩惱,降伏妄念,令世間眾生皆得清寧。這份妄圖以外力代人斷除妄念的執念,此刻正隨時序流水,慢慢消融淡去。
行過迢迢星途,前方虛空緩緩漾開一片清寧淺藍的時序念墟。
此地沒有遣妄法壇,沒有清心寶器,亦無降伏妄念的遣除道韻。墟域之內,萬千神魂虛影悠悠浮沉。那是諸天萬類妄念生滅的本然模樣:有的生靈於妄念起時自覺覺察,自調自化,於煩惱纏縛之中自守本心,縱使無人遣除,亦能自息妄念,清寧心神;有的縱然外力強行降伏妄念,掃去表層煩惱,可本心妄根未斷,心念浮動,一旦因緣際會,依舊妄念叢生,煩惱復起;有的歷經憂思磨洗,慢慢學會觀照自心,內心的清寧緩緩滋生;亦有一味等候旁人遣除煩惱,將心安的希望盡數託付外力,不肯自察心念,妄念越積越重,終生困於心事纏縛之中。
妄念的止息與煩惱的纏縛,自息與仰賴,全然依從神魂自身的觀照與調伏,不等待域外大能降臨,設壇布紋,遣除煩惱,替眾生斷除妄念。此地名為無遣墟。
“舊世諸天妄念,多以待客遣除。”
舊戲主靜立墟域邊緣,目光撫過墟內起落明滅的淺藍虛影,語聲清寧悠遠。
“亂世妄念紛起,煩惱叢生。眾生或憂得失,或慮禍福,心念翻騰,日夜不得安歇。世人便期盼遣妄聖者現世,搭設遣妄神壇,揮灑清心靈光,降伏心頭妄念,遣除纏身煩惱,令眾生脫離心事之苦,得享清寧。世人皆以為,妄念纏身的神魂,必得外人出手遣除,方能心得清淨。若是無人為之降伏,便只能永陷煩惱,永無寧日。”
“是以諸天之中,清心道場西處興起。大能傾瀉浩瀚道力,強行壓伏神魂妄念,替眾生遣除外在煩惱。眾生心中預設,能否得享清寧,全繫於是否有聖者出手遣除。無數困於妄念的神魂,歲歲遙遙等候遣妄之人踏臨。”
世亂念生,盼人遣除;
萬序歸衡,方現此境,妄念自息自纏,不待訪客遣除。
蘇璃靜立墟畔,默然凝望無遣墟之中浮沉變幻的淺藍光影。
倘若神魂本心不肯觀照自心,妄念根由不斷,縱使聖者親臨,築起遣妄神壇,張開萬丈清心光紋,將表層妄念盡數壓伏,也無法斷除心底的妄根。待到法壇傾頹,遣除道力散盡,外來的清淨褪去,因緣會合,妄念依舊會再度叢生,煩惱復燃。
縱然萬古千秋,沒有聖者降伏妄念,沒有外力遣除煩惱,只要自察心念,於妄念起時自覺觀照,不隨不逐,妄念自會慢慢息止。妄念的止息根植於自我的觀照調伏,不靠外力壓伏,不憑神通遣除。
墟域之內百態紛呈。
有遣妄聖者踏入墟中,巍峨遣妄神壇屹立墟境,漫天清心光輝遍照西野。受外力遣除,一眾妄念紛擾的虛影一時心念清淨,彷彿己然得享安寧。可當聖者離去,道韻緩緩耗竭,那些不曾自察心念的神魂,妄根復萌,再度陷入煩惱。外力可以壓伏一時妄念,卻不能替神魂斷除內在的妄根。
亦有過客止步墟外,靜觀妄念生滅起落,不遣一妄,不設一罈。看透妄念終究要自息自化,便駕起星舟,順著星流從容遠去。
無遣墟恪守時序本源。不會因大能傾力遣除,便令所有妄念生靈盡數心得清淨;亦不會因無人降伏,便斷絕生靈觀照自心、妄念自息的機緣。止息與纏縛,是神魂心念演化的結果,並非專為等候外人遣除才得以發生。
“世人見眾生妄念纏身,便總想出手降伏,代為遣除煩惱。好似若無聖者遣除,妄念神魂便永世不得安寧。”蘇璃目光落向一道歷經萬千憂思,終因自觀自照、妄念漸息的神魂虛影,輕聲開口,“可息由心照,纏由念逐。生滅之變,根源在於神魂自身的觀照調伏。外人的遣妄清心,可以壓伏一時煩惱,卻換不來發自內裡的清寧安穩。有沒有外力遣除,並不能決定生靈能否真正心安。”
諸天妄念本自浮沉,不必等候世人遣除降伏,才算得享清寧。
舊戲主望著墟內萬千清寧與纏縛交錯的光影,往昔奔走諸天,築壇遣妄、替眾生消除煩惱的執念,盡數化開。
遙想舊世劫亂滔天,寰宇眾生妄念紛飛,煩惱纏身,日夜盼望強者前來平息心事。他曾築起無數遣妄神壇,揮灑清心道韻,竭力為眾生降伏妄念,一心想要令世間眾生皆得安寧。那時他篤信,妄念纏身的生靈,必須依靠聖者遣除,方能脫離煩惱。
而今佇立這座不設法壇光紋的無遣墟前,心中徹底洞明:
遣除是善願,妄念自息是本真。
外來清心,可以壓伏一時妄念;本心念止,方得清寧安穩自現。不必等候聖者臨世遣除,縱使妄念叢生,自觀自照,自可息得心頭波瀾。
“昔年布紋遣妄,欲清塵寰千般念;今朝墟外觀息,知妄念不待遣除。”
星風淌過無遣墟的邊界,墟中浮動的淺藍虛影漾開淡淡的清靄,絲絲縷縷消融匯入浩瀚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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