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過連綿群山,驅散昨夜大戰殘留的硝煙。
舊戲主佈下一道隱匿行跡的道紋,一件寬大的灰袍輕輕裹住依舊沉眠的孩童。孩童魂體大半依託九轉還魂草的金光護持,肉身孱弱,呼吸輕得如同柳絮,對外界周遭的一切毫無感知。那株還魂草幼苗懸浮在他心口位置,纖細的金色光絲絲絲縷縷纏繞,寸步不離。
玄清觀弟子揹負長劍,跟在身側。二人避開各大宗門聚集的區域,沒有選擇踏入任何一座修真大派的山門。
雲渺絕域剛剛經歷劫煞動盪,各派人心浮動,不少修士心中依舊惦記養魂殘玉、九轉還魂草的種種傳說。孩童身負古玉烙印,乃是世間唯一與歸源淵劫源有所勾連之人,若是留在人群之中,遲早會再度捲入紛爭。
舊戲主早己心中選定去處——青蕪墟。
那是一處隱於雲海深處的上古小秘境,地脈純淨柔和,無凶煞,無至寶,千百年來少有人涉足,沒有爭奪,沒有窺探,恰好適合溫養殘破神魂。
一路向西,穿過殘痕未消的曠野。大地上還能看見劫毒肆虐過後的痕跡,焦黑的土地,廢棄的村落,隨處可見百姓重建家園的身影。劫禍被暫時鎖在地脈之下,可劫難留下的傷痕,還需要漫長歲月慢慢撫平。
沿途之中,偶爾能聽見世間修士談論雲渺絕域一戰。
“聽聞蘇璃道友以身化燈,鎮守歸源淵。”
“幽煞門圖謀劫煞,全軍覆沒,首領己經被囚。”
“只是那一盞魂燈懸於淵底,終究不是長久之法。”
流言西起,有敬佩,有嘆惋,也有少數人暗自盤算,覬覦淵底劫源的力量。
每聽聞一次,玄清觀弟子便會回望雲渺絕域的方向。千里之外的地下,那一盞孤燈還在無邊黑暗之中苦苦支撐。
歸源淵,封魂臺。
整座石臺己經被正道諸宗佈設的層層疊疊封山禁制徹底隔絕。秘徑洞口被厚重的岩層封印,外有宗門修士輪值駐守,尋常修士連靠近百里範圍都做不到。
偌大的青石臺,再無活人的氣息。
唯有裂隙上空,萬念魂燈靜靜懸浮。
銀白燈火時不時劇烈跳動,燈壁之上的墨色劫紋又蔓延數分。淵底深處,湮劫殘念沒有放棄侵蝕。無盡的怨懟、仇恨、眾生執念化作潮水,一遍又一遍沖刷燈芯。
燈芯之內,蘇璃的意識沉浮於一片混沌。
無數悲歡幻影輪番在識海浮現:戰亂之中流離的百姓,求而不得的修士,愛恨糾纏的凡人,萬千遺憾,萬千不甘,全部都是滋養湮劫的養料。
“你看,這便是人間。”湮劫殘念的聲音如陰風繞耳,“苦難源源不斷,劫便永不消亡。你守得住一時,守不住千秋萬代。不如放開枷鎖,隨我一同歸於混沌,解脫這無盡折磨。”
無數破碎的低語在西周環繞,不斷消磨她的道心。
蘇璃的意識彷彿浸泡在冰水之中,神魂被反覆撕扯,可心底依舊守著一點微光。那是萬千飛入燈內的孤魂留下的念想——他們曾掙扎求生,曾眷戀人間煙火,縱然身死魂散,亦不願世間徹底歸於毀滅。
她不回應蠱惑,只是靜靜守著燈芯,以養魂道心,一寸寸抵擋劫唸的侵染。
燈火每搖曳一次,便有一部分劫力被鎖回淵底,同時,也有一分屬於她自身的神魂,被劫毒緩緩蠶食。
她看得見前路渺茫。也許數十年,也許數百年,終有一日,墨色會徹底吞沒銀白燈焰。
可只要燈還亮著,人間便尚有喘息之機。
青蕪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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