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兩人離開周公館，坐上返回的汽車。
剛一駛出法租界，周景行臉上的怯懦與苦悶瞬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興奮與自信滿滿。
“林川，我爹那是老眼昏花，看扁了我！”周景行扯了扯領帶，意氣風發地靠在座椅上，向林川宣佈了一個驚人的決定，“我不去你的保安團當什麼破排長了，我打算自立門戶，獨自組建一支部隊！”
林川瞥了他一眼，只覺得好笑：“自立門戶？你拿什麼建？”
“拿錢啊！”周景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豪氣干雲，“你別忘了，我手裡可是捏著你之前分給我的十五萬英鎊！我這兩天自己核算過軍費了，一萬五千人的一個師，就算是全套裝備加上一年的軍餉，合計頂多也就百萬大洋！”
周景行越說越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統帥千軍萬馬的威風模樣：“十五萬英鎊，摺合大洋足足有一百五十萬！我的財力完全足以支撐起一個師的開銷，根本不必依附我爹，也不用去你手底下吃苦受累！”
看著盲目自信、沉浸在軍閥夢裡的周景行，林川搖了搖頭，決定接連提出靈魂拷問，戳破他這可笑的幻想。
“百萬大洋就能建一個師？你算賬倒是精明。”
林川呵呵一聲，戲謔道：“我問你，你的槍從哪兒來？當下國內主流的槍械是漢陽兵工廠造的漢陽造，但那座兵工廠死死掌控在直系軍閥手中，連你爹都買不到，他們會對外售賣給你一個毛頭小子？”
周景行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反駁。
林川沒有停頓，繼續補刀：“退一步講，就算直系肯賣，漢陽兵工廠的年產量極低，連他們自己人的需求都填不滿，根本無法滿足你一萬五千條槍的龐大缺口。”
“沒有槍，你招來的就不是軍隊，是一群拿著燒火棍的流氓！”
“其次，你以為軍閥是過家家，有錢就能速成？”林川目光銳利地盯著他，“如今各路軍閥的軍力根基，皆是承襲當年清廷北洋六鎮的老底子。”
“你們桂系，還有孫傳芳、吳佩孚這些個軍閥哪一個不是在軍中深耕數十年，手底下有一幫出生入死的過命兄弟，這才有瞭如今的規模？你一個光桿司令，拿什麼鎮住一萬多號人？”
這兩個致命的問題，猶如兩記響亮的耳光，將周景行打得暈頭轉向。
他那點可憐的自信被瞬間擊碎，無奈地撓了撓頭，像個洩了氣的皮球：“那....那你的槍是從哪兒弄來的？總不能是變出來的吧？我跟你買不就行了。”
“洋人。”林川淡淡吐出兩個字。
“我有渠道，可以直接從西洋人手中大批次購入新式槍械。”
聽到這話，周景行的眼睛再次亮了起來，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激動地喊道：“那正好！你幫我引薦一下，我也找洋人買！我有的是錢！”
“你確定要買？”林川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輕飄飄地報出了一個數字，“洋人的槍確實好，但軍火貿易向來是暴利。一條普通的西洋步槍，單價高達一百大洋。”
“一！！一百大洋？一條？！”
周景行的聲音瞬間劈了，整個人猶如被雷劈中一般，徹底僵在座位上。
他引以為傲的十五萬英鎊，摺合大洋一百五十萬，若是按照一百大洋一條槍的黑市天價來算，他全部的家當砸進去，滿打滿算也只能買一萬五千條裸槍。
沒有子彈，沒有火炮，發不起軍餉，甚至連一身像樣的軍服都買不起。
車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手握鉅款的周景行瞬間沉默了，臉漲得通紅，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認清了一個殘酷的現實：在這個軍閥混戰、列強吸血的年代，他這點引以為傲的“鉅款”，在真正的軍備深淵面前，根本連個水花都砸不出來。
他依舊是個窮光蛋，憑他自己，難成大事。
“我...我還是明天去你的保安團，老老實實報到當連長吧....”周景行垂下頭，徹底打消了獨自建軍的念頭，欲哭無淚地嘟囔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