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入夏,荷塘裡的荷花挨挨擠擠,打著小小的花苞,已有幾枝搶先綻開,粉白花瓣亭亭立在碧綠荷葉之間,微風一吹,淡淡的荷香隨風漫開。
老宅庭院的草木愈發繁茂,只是屋內的心心,身體一日不如一日。
它吃得越來越少,往日還會聞一聞孩子們遞過來的零食,如今多數時候只是聞一下,便把頭轉開。喝水的頻次也降了下來,大部分時間沉沉昏睡,呼吸略顯沉重,四肢已經沒有力氣撐著身子長時間站立。寵物醫生幾乎是隔三差五上門,做檢查、輸液、皮下補充營養液,每一次離開前,都會神色凝重地叮囑眾人,已經是高齡衰老,只能儘量減輕它的難受,誰也留不住時間。
家裡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離別的日子,正在一點點靠近。
大人們沒有刻意迴避孩子,而是用溫和的話語,慢慢跟三個小朋友解釋生老病死。沒有講晦澀難懂的大道理,只是告訴他們,心心年紀太大了,身體很累,會好好睡很長很長的一覺。
孩子們似懂非懂,小小的心裡蒙上一層淺淺的難過。他們不再吵著要小狗陪他們跑跳玩耍,只是抓住每一個可以陪伴的時刻,安安靜靜守在軟墊旁邊。
週六清晨,荷風送香,天氣晴好。
長輩們早早起來,搬著藤椅坐在廊下,遠遠望著池塘方向。顧父顧母、溫父溫母都在老宅,幾位老人話比往常少了一些,眉眼間藏著淡淡的悵然。
溫知綏端著一盆清水,浸溼柔軟的毛巾,蹲下來,細心擦拭心心的毛髮。從前蓬鬆順滑的長毛,如今乾枯發白,她動作放得極輕,順著脊背一點點擦拭乾淨。
公孫硯辰站在一旁,手裡拿著醫生調配好的營養液,等擦拭完畢,小心翼翼餵給心心。心心只是舔了寥寥幾口,便不願再進食,腦袋懶懶地歪向一邊。
地毯上,三個孩子圍坐一圈,安靜得異乎尋常。
公孫安辰沒有像往常一樣翻看繪本,手肘撐在膝蓋上,小手託著下巴,目光落在心心身上,長長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緒。過了許久,他伸出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小狗耷拉下來的耳朵,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心心會不會疼。”
沒有人能給出一個百分百圓滿的回答。蘇晚坐在他身邊,輕輕把孩子攬進懷裡:“我們陪著它,讓它不孤單。”
公孫樂遙眼眶紅紅的,往日那個一刻也閒不住的小男孩,此刻安安靜靜地坐著,鼻頭一抽一抽,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他手裡攥著一把小小的蒲扇,依舊一下一下,柔柔地給心心扇風,扇扇停停,時不時抬手抹一下眼角。
“心心,你再吃一點點好不好,吃了就有力氣了。”他小聲呢喃,可是小狗只是微微動了動尾巴尖。
周念溪的眼淚已經無聲順著臉頰滑落,她不敢大聲哭,害怕吵到昏睡的心心,就把小臉埋在膝蓋上,肩膀微微一抽一抽。過一會兒,又抬起頭,用手背擦乾淨眼淚,把自己最寶貝的小兔子玩偶,輕輕放在心心的軟墊旁,好像玩偶可以替她陪著小狗。
屋內一片安靜,只有風扇緩緩轉動的嗡鳴,還有心心微弱綿長的呼吸聲。
週一,荷塘的荷花越開越盛,幼兒園依舊照常運轉。
只是三個孩子的情緒,都多多少少受到影響。
公孫安辰平日裡沉靜穩重,這天在幼兒園,話比平時更少。課間別的小朋友追逐打鬧,他獨自坐在花壇邊,望著池塘裡初開的荷花出神。老師察覺到他情緒低落,蹲下來柔聲詢問,他只是搖了搖頭,沒有多說什麼。直到美工課,他拿起黏土,認認真真捏了一隻小狗,安安靜靜擺在桌子上。
公孫樂遙依舊愛動愛笑,只是笑容裡少了往日的幾分鮮活。和小朋友玩耍的時候會好好的,可只要一閒下來,就會想起家裡的心心,會忽然愣神。午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小小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老師問起,他才小聲跟老師說起,家裡的小狗生病了,快要睡著了。
周念溪更加沉默內向。吃飯的時候吃得很少,課間常常一個人坐在角落發呆。有小朋友過來拉她一起玩遊戲,她會勉強跟著玩一會兒,沒過多久又會安靜下來。心裡的難過堵在心口,小小的孩子還不會完整表達離愁,只能默默憋在心底。
老師看著三個孩子低落的模樣,心裡心疼,放學的時候,特意把情況一一告訴前來接孩子的家長。
家長們心裡瞭然,沒有逼迫孩子立刻開心起來,難過本就是人之常情,允許孩子好好告別,也是成長的一課。
時間一天天流轉,夏風吹過荷塘,荷香滿溢。
大人們各自的事業依舊在向前推進,只是心底始終牽掛老宅這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