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嚐嚐看。要是覺得鹹了,我再去給您接杯溫水。”
林淵微微彎著腰,雙手舉著那雙被他仔細搓去木刺的廉價竹筷。
他離得很近,近到楚傾月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雜著蔥花和油煙的熱氣。這股味道本來是楚氏莊園裡最被明令禁止的底層氣味,此刻卻像是一把溫熱的鈍刀,毫無阻礙地切開了楚傾月周身那層生人勿近的堅冰。
楚傾月沒有去看那碗印著俗氣大紅牡丹的瓷碗。
她的視線落在林淵遞筷子的手上。那雙手因為常年幹粗活,指關節有些粗大,虎口處結著一層淡黃色的老繭。偏偏就是這雙滿是生活磋磨痕跡的手,剛剛在逼仄的後廚裡,專程為她點起了一簇爐火。
楚傾月抬起手,從林淵手裡接過了竹筷。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林淵的手背。屬於男人的溫熱體溫順著皮膚相觸的地方傳導過來,燙得楚傾月手腕不受控制地輕輕一顫。她握緊筷子,將視線移向那碗冒著熱氣的蛋炒飯。
米粒有些發乾,這是剩飯沒儲存好導致的。蔥花切得大小不一,邊緣甚至還有些焦糊。
楚傾月在楚氏集團的頂層餐廳裡,吃的是空運來的白松露,喝的是拍賣會上的絕版年份酒。那些被米其林三星主廚精心雕琢的菜餚,在她嘴裡卻如同嚼蠟。自從精神狂躁症惡化以來,她的味覺就跟著那支離破碎的精神海一起,陷入了長久的麻木與死寂。食物對她而言,只是維持這具軀殼繼續運轉的冰冷燃料。
她夾起一小團沾著金黃碎蛋的米飯,送進嘴裡。
廉價大豆油的味道在舌尖散開。緊接著,一股連最精密的醫療儀器都無法捕捉的治癒波長,隨著食物的咀嚼,在她的口腔裡轟然炸裂。
那根本不是碳水化合物帶來的滿足感。
那是林淵親手翻炒時,傾注在這些粗糙食材裡的純粹氣息。這股氣息化作一股滾燙的暖流,順著楚傾月的食道一路向下,狠狠撞進她千瘡百孔的精神海。
那些日夜在她腦子裡嘶吼、撕咬的狂躁顆粒,被這股滾燙的暖流死死鎮壓。尖銳的刺痛感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讓人渾身骨頭都軟下來的踏實感。
就像是深夜裡頂著暴風雪跋涉了十幾年的旅人,突然推開了一扇門。門裡燒著溫暖的壁爐,有人在昏黃的燈光下,端出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飯。
這是“家”的溫度。
楚傾月死死咬住竹筷的邊緣,硬挺的脊背在轉椅上慢慢佝僂下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加快了手裡的動作。第二口,第三口。她大口大口地將那些略顯乾硬的米飯塞進嘴裡,連咀嚼的動作都透著一股發狠的執拗。腮幫子因為塞得太滿而微微鼓起,吞嚥得太急,幾粒米飯掉在了她那件純黑色的高定風衣上。
她根本不在乎。她甚至捨不得停下來喝一口水,生怕這短暫的救贖只是一場隨時會醒來的幻覺。
站在冷櫃陰影裡的沈秘書,看完了全程。
她推銀絲眼鏡的手指僵在半空,驚駭得連呼吸都忘了。就在上個星期,楚總剛剛掀翻了一桌由國宴大師主理的私人晚宴,嫌棄那道熬了十個小時的高湯帶著讓她噁心的腥氣。可現在,這位鐵血手腕的女首富,竟然在這間破便利店裡,狼吞虎嚥地吃著一碗用剩飯炒出來的地攤貨。
沈秘書看向林淵的眼神,徹底變了。那不再是看一個底層窮小子的輕視,而是在看一個隨時能顛覆楚氏財閥帝國的恐怖存在。
“楚總,您慢點吃,沒人和您搶……”
林淵看著楚傾月那副恨不得把碗都吞下去的架勢,心裡直打鼓。這女人到底餓了幾天?剛才買下整條街的時候還一副高高在上的霸總派頭,怎麼吃起飯來像個逃荒的難民?
他剛想轉身去飲水機接杯溫水,腳步卻硬生生釘死在了原地。
“吧嗒。”
一滴晶瑩的液體,毫無徵兆地砸在了油膩的不鏽鋼收銀臺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楚傾月停下了吞嚥的動作。她低著頭,過長的劉海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大顆大顆的眼淚從她下頜骨的邊緣滾落,砸進那個印著紅牡丹的瓷碗裡,砸在金黃色的米粒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