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的夜雨帶著骨子裡的陰冷，像一根根冰魄銀針，無情地扎向這座被鋼鐵叢林包裹的城市。
城南廢棄工業區，一座高達八十米的生鏽冷卻塔高聳入雲。
“目標鎖定，準備抹殺。”冰冷的機械合成音在耳膜深處切斷。幻影趴在滿是積水的粗糙水泥平臺上，黑色的防水戰術服與周圍的黑暗完全融為一體。冰涼的雨水順著她沒有任何表情的面罩邊緣淌下，匯聚成一條細長的水線，砸在她扣住扳機的手背上。
她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整個人就像一塊在冰水裡泡了千年的頑石，連心跳都壓制到了每分鐘四十次的低頻。
前方四百米，高倍率熱成像光學瞄準鏡的十字準星，正死死套在下方暗巷裡那個男人的後腦勺上。
鏡頭拉近，穿過層層雨幕。
林淵兩隻穿著廉價帆布鞋的腳，正毫無防備地撐在滿是泥濘的水坑裡。初秋的夜雨夾雜著江海市特有的刺骨溼寒，順著磨破毛邊的鞋縫往裡滲。雨水順著他溼透的頭髮流進眼睛，澀得眼球發疼。
他打了個寒顫，根本不知道後腦勺上正懸著一把能夠撕裂輕型裝甲車的死神鐮刀。
他有些煩躁地抬起右手，捏住那副帶有塑膠毛邊的黑框眼鏡，用力往下拉了半寸。粗糙的邊框在紅腫的鼻樑骨上刮出一道刺痛。他低下頭，用洗得發白的T恤領口，胡亂擦拭著鏡片上的水霧。
視野稍微清晰了一些。林淵從生鏽的電動車車把上騰出手，放在嘴邊哈了一口熱氣，搓了搓凍僵的指節。
隔著溼冷的衣服，他按了按貼近胸口的內衣口袋。那裡裝著十五塊錢的紙幣，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這是他今天在工地上扛了三十桶純淨水，被工頭剋扣大半後換來的全部家當。
“再往前過兩個紅綠燈，那家老字號的包子鋪應該還沒關門。”林淵在心裡仔細盤算著這筆錢的去處，“十塊錢買三個肉包，軟軟吃兩個，我吃一個。剩下的五塊錢還能去菜市場撿點斷生菜葉，回去給妹妹熬個熱湯。”
在這個被全球最頂尖殺手組織列為核心禁區的死衚衕裡，這位引發了全城大勢力瘋狂絞殺的暴風眼中心，滿腦子想的卻只有一頓寒酸的晚飯。
在這個階級森嚴、把底層男人當做草芥的女尊世界裡，他這種在泥沼裡掙扎的社畜，連去想明天怎麼活的資格都沒有。能把今晚對付過去，已經是老天爺賞飯吃。
十字準星後方，幻影看著這個男人為了十五塊錢的晚飯而縮起脖子發抖的窩囊樣，心底湧起一陣荒謬的錯位感。
這算什麼？
天網總部耗費了數百萬美元的衛星資源，強行突破江海市第一財閥和軍方的雙重訊號封鎖，甚至動用了她這張從不失手的底牌。她本以為瞄準鏡裡會出現一個氣場驚人的基因怪物，或者一個渾身上下裝載著反偵察裝置的危險特工。
可眼前這個獵物，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被生活榨乾血汗的窮酸味。
那副粗劣的黑框眼鏡壓在他臉上，透著一股任人宰割的軟弱。手指關節粗大，沒有任何握槍留下的老繭。騎車的姿勢鬆垮，核心肌肉群毫無防備，連最基本的規避危險戰術本能都沒有，就這麼直挺挺地把致命弱點暴露在狙擊手的視線裡。
這種貨色，扔在街上連流浪狗都不會多聞一下，更別提讓她拔出綁腿上的軍用匕首。
“總部的情報網大概是被江海市的磁場干擾了，才會把這種螻蟻判定為S級威脅。”幻影在心裡冷嗤。
但殺手的冷血迅速壓過了疑惑。尊主的指令高於一切。不管是龍是蟲，只要座標吻合，就必須變成一具屍體。
測風儀的冰冷讀數在視網膜螢幕上跳動。風向偏東南，風速每秒四點五米。
幻影排空肺部最後一口混濁的空氣，胸腔完全乾癟下去。周遭的風聲、雨聲、甚至遠處高架橋上的車流聲，統統從她的感知世界裡被殘暴地剝離。天地間只剩下那四百克的扳機扣動力。
三百克。
三百五十克。
撞針即將擊發，死神已經舉起了鐮刀。
就在食指準備壓下最後五十克力量的零點一秒前，一抹違背了物理學常識的異象，硬生生闖入了高倍瞄準鏡的邊緣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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