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祿匆匆趕過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說陛下傳太子去養心殿。
李柘是悄悄來重華殿的,聞言立時穿鞋下榻,往養心殿趕。
到了養心殿,一股刺鼻的藥味撲面而來。旭平帝靠在龍椅椅背,正闔目養神。聽得李柘請安聲音,緩緩睜開眼:“從重華殿來的罷?”
李柘跪在底下,悶悶嗯了聲。
旭平帝冷笑一聲:“你跟那丫頭倒是兄妹情深。”
李柘答:“父皇曾教導兒臣,棠棣之華、鄂不韡韡……”
“好了,好了,”旭平帝截斷他的話,“很不必拿這些話敷衍朕。”
李柘忙叩首:“兒臣不敢。”
旭平帝盯著他,咳嗽了兩聲,方慢慢道:“司天監監正說你敢。”
李柘怔愣著,心底迅速思索可曾得罪過司天監的人。
旭平帝又閉上眼,往後一靠,慢悠悠道:“朕想你心裡嘀咕,朕素日里分明更寵老二、老三,前朝廢太子的言論也甚囂塵上,朕卻讓你做了昭陽殿的主子。李柘,你是不是覺著頸上懸了把刀,只等朕一道旨意吶?”
“兒臣……兒臣……”他匍匐在地,不敢抬頭。
旭平帝兀自說著:“先皇后病重時,司天監的人給她批命,朕就讓他們順道推演國運,他們推出了你。這是祖宗天地的意思,所以這些年任憑外頭風雨,任憑老二、老三如何,你總是太子。”
李柘咬著唇,額角已沁出了汗。
“去年一場風寒,朕這身子一日差過一日。上個月張監正入宮,替朕祈福祛災,朕又讓他推演了國運,又批了一回你的命。李柘,你猜這次批出了什麼?”
李柘嚥了咽口水,心底又怕又期待。聲音隱隱發顫:“兒臣……不知。”
旭平帝呵呵一笑:“他說,你命裡並沒有父母兄弟姊妹的緣分。朕不懂這話,卻也心驚,教他講得明白些,他便說,朕命格貴重,尚壓得住你,你母后命格弱些,因此教你克了,早早殞命。他還說,來日朕百年之後,你手上怕是要沾我們李家人的血,李家在你手裡,怕是要絕了嗣了。”他聲音陡然一沉,“這是說你要殘害手足同胞啊李柘!”
李柘愕然,連忙重重磕頭:“兒臣不敢!兒臣從未有過此等念頭,父皇!請父皇明鑑!”
旭平帝冷眼審著他:“朕便又問,那老二、老三呢。張監正算了幾日,回來告訴朕,老二和老三並無天子之相,哪怕即位了,來日也會死在老四的刀下。”他話鋒一轉,聲氣更是沉濁,“可朕又想,會不會張監正是你的人,故意在朕耳邊吹風呢?”
李柘頓覺如芒在背:“父皇,父皇!司天監妖言惑眾,兒臣從未與之勾連!兒臣不知他為何會有此等言論,兒臣惶恐!求父皇明察!”
旭平帝沉默著,不再吭聲,他靜靜望著匍匐在地的李柘。
他突然嘆道:“你跪朕跟前來。”
李柘聽了,連忙膝行至旭平帝腳前。
旭平帝摸了摸他的臉,摸到一行清淚。他笑了笑,抬起李柘的下頜,目光如鷹隼銳利:“你像先後。幾個孩子裡,獨你最不像朕……嗐!不該問張祚的,真不該問他……要是不知道那些,朕也懶得管你們了,嗐!”
李柘淚流不止:“父皇,兒臣從未有過此等念頭!兒臣只想侍奉好父皇,兒臣姓李,是李家人的子嗣,是高祖皇帝的後代,怎會、怎會屠戮手足兄弟……”
旭平帝的思緒卻又游到另一件事上:“柘兒,你才十八歲,朕卻覺著天命不永了……昨兒夢見了你母后,算一算,朕竟有十多年沒見她了,咳咳……”
聞得母后二字,李柘眼底閃過一絲憤恨,旋即又壓下去,咬唇道:“父皇春秋鼎盛,兒臣還要繼續跟著父皇學習。”
“咳咳。柘兒,你在此起個誓罷。”旭平帝道,“來日無論如何,絕不會殘害手足,絕不會,屠戮李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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