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她還很小,躲在柱子後頭,嚇得大氣不敢出,但她隱隱約約地意識到,被人打嘴、打臉是件分外沒有尊嚴的事,因為對方是居高臨下的,並且女兒家總是愛惜臉面。此刻的李柘,站在搖晃的燭光中,影子沉沉地將她籠住,竟與記憶中那嬤嬤森嚴的身影詭異地重合了。
她不聽話,就給她一巴掌,由不得她不聽話。
清圓在心中悲哀:不管到哪裡,不管是不是公主,她都是個供人取樂的玩意兒。
李柘顫著手,輕聲:“一一……”他蹲下身子,抬起手要去撫她的臉:“一一……”
清圓把臉一扭,躲開了。
她臉上還是灼痛,心底卻逐漸涼下來。那個她從小依賴的阿兄,那個護她周全的阿兄,終究還是遠了、變了。這一巴掌,不僅打在她的臉上,還把他們的兄妹情分打出一絲裂痕。哪怕他還是阿兄,她還是一一,那也與從前不同了。
或許再糾纏下去,只會更難堪罷?唯有離開,唯有藉著賜婚脫身,才能都好過罷?
哥哥啊……清圓覺得眼前模糊了。
李柘心底慌得厲害。
“一一,對不起,我不該打你。一一,清圓……”
清圓把淚一抹,終於緩緩轉正了臉。一雙清亮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心慌意亂的李柘。
一聲聲“對不起”,輕飄飄地落在她面前。
她吸了吸鼻子。
“哥哥,”她終於開口,“你不必道歉。”
她站起身,向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行了個極其周全的禮:“是清圓失德妄言,不識大體,不知感念聖恩。陛下為清圓擇選駙馬,周旋外藩,乃天恩浩蕩,是為清圓終身計,為江山社稷計。清圓感激涕零,豈敢再有妄念。”
不是阿兄,不是哥哥,是陛下。她用最符合規矩體統的詞句,最符合他心意的咸寧公主應當說的話,一點一點與他疏離開了。
“從前是臣妹年幼無知,仗著陛下憐惜,言行無狀,屢屢犯禁。從今往後,再不會了。夜深了,請陛下回養心殿安歇罷。”
李柘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被堵死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說“一一你別這樣”,想說“阿兄不是故意的”,想說“我們好好說話”,可所有的話都被她這副冰冷恭順、拒人千里的模樣凍在了嘴邊。
李柘想去拉她,清圓執拗地跪在那兒不肯動:“察臺入京在即,請陛下早日下旨罷。”
“一一……”他扣著她的腕子。
“請陛下早日下旨。”她堵著一口氣,抽回了手。
李柘咬著唇,手僵在空中。他長長撥出一口濁氣,繃直唇線,聲音很沉:“一一,我們好好說話,行嗎?”
清圓把眸子一低,既不看他,也不願聽他講話。
“清圓。”
清圓依舊不看他。
李柘扣住她的下巴,迫她抬了眼:“李清圓,哥哥在同你說話。”
清圓索性閉上了眼。
“李清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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