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常太醫揹著藥箱匆匆趕過來。
周樸存退開半步,卻仍不肯鬆開清圓的手:“常太醫,公主不知何故突然暈倒,勞您仔細看看。”
常太醫嗯了一聲,便急忙搭上清圓的脈搏,凝神診了片刻,眉頭漸漸擰了起來。
“如何?”周樸存急聲問道。
“駙馬,公主是遭人下毒,才暈過去了。”
“下毒?”周樸存驚呼道,“怎麼會——”
他話未說完,進祿冷著臉走進來,截斷他的話:“周駙馬,隨灑家走一趟罷。”
“什麼?”周樸存尚未反應過來,已有三四個小太監一擁而上,逼著他與清圓分開。
他緊緊攥住清圓的腕子,推擋著那些人:“你們幹什麼!”
進祿冷笑一聲,寒聲道:“駙馬周樸存,女奴席蓮山,涉嫌下毒謀害公主,陛下口諭,即刻押入刑部聽候會審。駙馬,請罷,別叫灑家為難。”
“我下毒?我為什麼要下毒謀害公主?進祿,你在渾說什麼?”
進祿接住話:“是不是下毒,刑部一審便知。駙馬,灑家來之前,陛下便說了,倘若公主是急病,那必是因駙馬與那席氏的事氣急攻心,才惹下病根的,駙馬該罰。倘若是別的什麼不好的事,駙馬和席氏的嫌疑也是頭一個的。如今公主中毒,偌大的公主府,誰會怨恨公主以至於想要謀害公主呢?”
周樸存噎住。公主府的宮女太監中,凡是近身伺候的,都是清圓從昭陽殿帶出來的,從小兒就伺候她。別的做些粗使活計的,也是李柘從內侍省挑了好的,才送過來。這些人與清圓素無積怨,確實沒有充分理由害她。細論起來,只有周樸存和席蓮山最對不起清圓。
在周樸存愣神的一剎那,一個小太監劈手分開他與清圓牽著的手,三四個人一齊押著他往外走。
周樸存反應過來時,人已被推離軟榻三四步遠。他拼命扭著身子往回看,只見清圓蒼白著臉躺在榻上,槐竹正在她身旁替她揉按虎口,常太醫已經打開藥箱,急急地寫下藥方。
“清圓!”他掙了一下,沒能掙開,聲音卻已經啞了,“槐竹!你知道我是無辜的!才剛我根本沒有機會下毒!”
進祿擋在他面前,面上那點客氣的笑意已經收得乾乾淨淨:“駙馬,您放心罷。是您做的就是您做的,不是您做的也不會冤了您。現下只是請您去刑部問個話,已經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了。您再鬧,灑家也不好交代。您還是為公主祈福,祈禱公主平平安安的罷。倘若公主有個好歹,您與那女奴,都是大罪。”
周樸存渾身一震,彷彿被人兜頭澆下一盆涼水。
他被人推搡著走過遊廊,穿過月洞門,一路上公主府的宮人垂首避讓,沒有人敢抬頭看他。那些曾經對他行禮問安的面孔,此刻都變成了僵硬的側影。他忽然覺得荒唐。就在昨天,他還是這座公主府的男主人,是公主的駙馬,是皇帝的妹婿。而現在,他像個囚犯一樣被押著走過自己家的院子。
經過後院角門時,他看見了席蓮山。
她也被兩個太監押著,但絲毫沒有狼狽不堪。她雙手縛在身前,肚子高高隆起,走得很慢。她的臉上沒有驚慌,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彷彿這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席蓮山微微彎了彎嘴角,竟朝他笑了起來。
周樸存覺得渾身的血都凝固了,緊接著,那血唰得一下湧到頭頂。他恨不能衝過去質問她,卻被小太監們束縛著。
席蓮山嘴角含笑,向他頷首。
周樸存再也忍不住,揚聲逼問:“是你對不對?是你給清圓下的毒對不對?你到底——”他話音未落,身後的小太監猛地一搡他的肩,他踉蹌了一步,嘴裡的話被撞成了一聲悶哼。
“老實點兒!”那太監冷冷說道。
席蓮山已經被押上了另一輛馬車。周樸存則被人推進一輛青帷小車裡,車簾放下來,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光。他坐在黑暗裡,雙手被縛在身後,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馬車顛簸著駛出公主府,他聽見外面隱隱約約傳來車馬行人的聲響。從前,這些聲音嘈雜又平凡,是一個王朝盛世絕不可少的煙火氣,此刻,他卻覺得這些聲音飽含惡意,那些人未必沒有在議論他,未必沒有在鄙夷他。在他們眼中,他是個屢屢出軌、害丫鬟懷孕又買兇殺人、如今下毒謀害妻子的禽獸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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