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離開
不捨別離隔山望
林安鎮的雪下了一夜又一日，到第二日天明方才漸漸收歇，只餘下漫山遍野的素白，將青石板路、簷角牆頭、遠山近林都裹得一片蒼茫。
寒霧漫過西固巷，在半空浮浮沉沉，如同樊長玉此刻翻湧不休、理不清剪還亂的心緒，沉甸甸壓在心頭，喘不過氣來。
自昨夜那場驚天動地的決裂爭吵過後，小院裡的暖意被徹骨寒意徹底取代，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尖銳傷人的言語餘韻，還有那記清脆巴掌聲，一遍遍在耳畔迴響，敲得她心口陣陣發疼，疼得她整夜無眠，睜著眼坐到天光微亮。
謝徵昏死在雪地被她救回屋內，炭火烘了大半夜，又餵了溫熱薑湯，後半夜便漸漸緩過了氣息，只是依舊昏沉淺睡，眉頭始終緊緊蹙著，似是連夢中都被情義兩難纏得不得安寧。
樊長玉守在炕邊，寸步未離，就這麼靜靜望著他沉睡的面容，望了整整一夜。
天光透過窗紙灑進來，落在他清俊卻帶著疲憊的眉眼上，也落在他左頰那道淡紅未消的指印上——那是她昨日盛怒絕望之下，親手打上去的痕跡。
此刻再看那道指印，樊長玉眼底只剩鋪天蓋地的悔意，如同潮水般將她整個人吞沒，連呼吸都帶著酸澀鈍痛。
她後知後覺地想起來，眼前這個被她甩了巴掌、傷得遍體鱗傷的男子，不是什麼薄情寡義的負心人，是那個在她危難之時挺身而出護她周全的言正，是那個陪她燈下縫補、伴長寧嬉笑打鬧的言正，是那個給了她一整個安穩人間、讓她平生第一次生出相守念想的言正。
他連日閉門不出，不是厭棄她，不是刻意躲著她，是滿心掙扎、身不由己。
他不肯說出去處與苦衷，不是欺瞞玩弄，是有不能言說的隱秘，有扛在肩上、不能卸下的擔當。
她明明看得懂他眼底的痛苦隱忍，看得懂他眉宇間的煎熬糾結，看得懂他每一句絕情話語背後，都藏著剜心般的不捨，可昨日被失望與惶恐衝昏了頭，被即將失去他的恐懼逼得失了理智，口不擇言說出無數傷人的話，最後竟還動了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在他臉上，卻像是重重抽在她自己心上。
此刻看著他沉睡中依舊緊蹙的眉峰，看著他蒼白憔悴的面色，看著那道自己親手留下的指印，樊長玉只覺得滿心都是澀苦與愧疚，悔得腸子都快要青了。
她不該逼他，不該怨他，更不該動手打他。
他有他的身不由己，她有她的惶恐不安，兩人皆是困在情義裡身不由己，她卻把所有委屈不安，都化作利刃，狠狠扎進了最愛她的人心裡。
謝徵便是在這樣沉寂又酸澀的氛圍裡，緩緩睜開了眼。
他剛從昏沉中醒轉，意識還有些模糊，睫羽輕顫了幾下，目光聚焦，第一眼便落在炕邊垂眸坐著的樊長玉身上。
女子一身素色棉裙，鬢髮微亂，眼底佈滿清晰的紅血絲，顯然也是整夜未眠，垂著的眉眼間盛滿了他從未見過的愧疚與苦楚，往日里溫婉沉靜的模樣，添了數重揮之不去的悽然。
西目相對的剎那，兩人皆是一僵，院中屋內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輕響，還有窗外寒風吹過枯枝的細碎聲響。
昨日爭吵時的尖銳、決裂時的痛楚、掌摑時的決絕，還橫亙在兩人之間，化作一道深可見骨的縫隙，明明近在咫尺，卻像是隔著萬水千山，誰都先不敢開口，生怕一開口，便又戳中彼此心上的傷口。
謝徵先動了。
他緩緩撐著身子坐起身，動作輕微，生怕驚擾了眼前人，昨夜凍透的身子還有些發僵，渾身骨頭縫裡都透著寒酸的疼，可這些皮肉之苦，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的痛楚。
他望著樊長玉泛紅的眼眶，望著她眼底濃得化不開的悔意與不捨，喉間發澀，啞聲開口，聲音因昏睡與寒凍而沙啞乾澀：
“長玉……”
只這兩個字，便讓樊長玉鼻尖猛地一酸，滾燙的淚水瞬間湧滿眼眶，險些當場落下。
她連忙低下頭，死死咬住下唇，逼回淚意，不敢與他澄澈又帶著傷痛的眼眸對視，心頭愧疚翻湧，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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