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步走回自家，搬來了家中唯一一隻過冬取暖的老舊陶製暖爐。小心翼翼裝入燒得通紅的炭火，蓋上爐蓋，又用厚布層層裹住爐身，避免炭火灼傷他凍僵的肌膚，也能牢牢鎖住暖意。她將暖爐輕輕放在謝徵身側三尺之外，距離不遠不近，讓暖意緩緩彌散在閣樓之中，一點點驅散他侵入肌理的陳年寒氣，護住他僅剩的一絲陽氣，不讓寒氣徹底封死血脈。
第二件，褪去溼衣，清理傷口。
溼冷的衣料貼在身上，只會不斷汲取體溫，加速生機流逝。樊長玉屏住呼吸，目光沉穩，指尖放得極輕極緩，順著凍結的衣縫，一點點解開繫帶，小心翼翼褪去他身上結冰的錦袍。
目光掃過他的身軀，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心頭震顫。
胸口一道刀傷，深可見骨，皮肉翻卷，被江水浸泡得發白浮腫，周遭肌膚紅腫發燙，己然開始發炎潰爛，觸目驚心。肩頭、腰側、西肢之上，劍痕、箭傷、撞擊淤青，縱橫交錯，新舊疊加，密密麻麻，看得人心頭髮緊。而他的後頸，一枚細小的針孔格外刺眼，孔眼周圍泛著詭異的烏青，一圈黑紫色的毒素，正順著血脈緩緩蔓延開來。
果然是毒。
陰狠的暗器之毒，無聲無息，腐骨侵心。
樊長玉心知不妙，可她手邊，沒有半分化解奇毒的藥材。她能做的，只有盡人事，聽天命，用僅有的粗藥，護住外創，穩住心脈，靠著他自身的意志，硬抗體內劇毒。
第三件，粗藥敷傷，土方止血。
她取出貼身帶回的舊木匣，那是她母親生前留下的念想，裡面裝著她多年積攢、來之不易的療傷粗藥。有山野採來曬乾、專治止血的蒲黃與艾草，有搗碎研磨好的三七藥末，有消腫鎮痛的蒲公英根，還有她親手熬製封存、對付外傷極好的草木止血膏。
這些藥，不值分毫錢財，卻是底層人家最管用的活命根基。
她端來趙大娘送來的溫熱清水，用乾淨的粗布，一點點拭去傷口周圍的血汙與江泥，動作輕柔到了極致，生怕一絲觸碰，便牽動他破損的經脈。
昏迷之中，謝徵依舊感知得到痛楚。藥粉觸碰潰爛傷口的瞬間，他的身體本能地微微顫抖，指尖死死蜷縮，骨節泛白，喉間溢位一絲幾不可聞的悶哼，隱忍得讓人心疼。
樊長玉心中不忍，卻絲毫不敢手軟。
救人要緊，心軟，便救不活他。
她將艾草與三七混合碾碎，厚厚敷在胸口那道致命刀傷之上，死死壓住出血口。再將草木膏均勻塗抹在周身大大小小的創口之上，隔絕寒氣，防止傷口繼續潰爛感染。隨後，她撕下自己貼身乾淨的布衣，裁成寬窄均勻的布條，一圈一圈，層層纏繞，仔細包紮。鬆緊恰到好處，既能壓住傷口止血，又不會阻礙氣血流轉。
一番上藥包紮，耗費了足足半個時辰，樊長玉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雙手沾染了藥末與血跡，疲憊不堪。
第西件，物理降溫，吊住生機。
沒有退熱靈藥，她便靠著最笨拙、最辛苦的法子。
打來冰涼的井水，浸溼粗布，擰至半乾，輕輕敷在謝徵滾燙的額頭上。布片一熱，便立刻更換；水分一干，便再次浸溼。一遍又一遍，往復不停，靠著這份涼意，一點點壓下他焚心的高熱。
與此同時，她沾著溫水，一滴一滴，緩緩潤入他乾裂的唇瓣之中。他毫無吞嚥之力，只能靠著這微薄的水潤，滋養枯槁的臟腑，避免他因高熱脫水，耗盡心脈，油盡燈枯。
長夜漫漫，風雪未歇。
樊長玉寸步不離地守在閣樓之中，一夜無眠。
她盤腿坐在冰冷的木板上，靠著土牆，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謝徵身上。不停換涼布、添炭火、潤溫水、查傷口，迴圈往復，不敢有片刻休憩。
她看著他時而面色潮紅，高熱灼人，彷彿下一刻便會被烈火焚盡；時而面色泛青，寒毒反噬，氣息微弱，好似隨時都會斷絕；時而呼吸紊亂，胸腹起伏不定，生死一線，懸之又懸。
她的心，跟著起起落落，揪得生疼。
趙家二老守在樓下，貼心地閉緊院門，從不上樓窺探，只是時不時悄悄送上一壺熱水，一捧乾草，默默替她守住這份隱秘，不問來路，不問因果，只憑一份善心，成全一場相救。
時辰一點點流轉，從西更到五更，從五更到東方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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