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徵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冷冽與算計，快得無人察覺。面上依舊是一片澄澈的落魄與無奈，從容開口，定下化名，字字端正，平平無奇，毫無破綻。
“在下，名喚言正。”
言正，立身端方，簡簡單單，無依無憑，無根無跡，與謝徵二字毫無關聯，尋常普通，不易惹人猜忌，最適合如今隱姓埋名、蟄伏求生的自己。
定下名字，他緩緩道出早己想好的說辭，邏輯縝密，滴水不漏：“我本是一介獨行旅人，趕路去往南方做點小生意，孤身遠行，路途偏僻。行至山間之時，不巧遇上西處劫掠的亂兵流匪，他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我身邊同行之人盡數離散，慘遭不測，我拼死反抗，奮力突圍，被亂兵刀斧所傷，一路亡命奔逃，最終力竭，昏死在荒坡之下。”
“若非姑娘恰巧路過，出手搭救，我如今早己化作荒山野嶺的一抔枯骨。”
說辭天衣無縫。
亂兵流匪，西處作亂，劫掠路人，傷人害命，乃是當下邊陲周遭常有之事，合情合理，無從查證。身份只是普通行商，無權無勢，無牽無掛，不會引來官府追查，不會招惹仇家尋蹤，更不會給樊長玉帶來半點禍端。
既解釋了滿身刀傷、孤身流落的緣由，又抹去了所有與朝堂、軍營、王侯相關的痕跡。
樊長玉聽得心頭一緊，眉眼間瞬間湧上濃濃的心疼與同情。
原來他只是個可憐的行商，無端遭遇亂兵，九死一生，狼狽逃亡，受盡磨難。
再看看他那張俊美無雙、此刻蒼白憔悴的臉，樊長玉只覺得心口軟軟的，越發想要好好照料他，護著他安穩度日。
她所有的戒備，盡數煙消雲散，只剩下滿心的溫柔與善意，說話愈發淑女，舉止愈發輕柔，細聲細氣地叮囑道：“原來如此，真是可憐。你且放心，林安鎮地處偏僻，遠離官道，素來安穩太平，從沒有亂兵滋擾。你安心在這裡養傷便好，什麼都不要想。”
“我平日裡在鎮上殺豬營生，白日里要出門做事，我會早早將熬好的湯藥、溫熱的飯菜放在桌邊。你身子虛弱，萬萬不要強行起身走動，靜靜躺著休養便可。屋內清淨，無人打擾，絕不會有人尋到這裡來。”
她絮絮叨叨，細細囑咐，無微不至，與往日那個行事幹脆、寡言少語的自己判若兩人。
從前她獨居度日，隨性散漫，萬事不求人，何曾對誰這般上心過？不過是因眼前人是言正，容貌傾城，身世可憐，讓她不由自主，傾心相待。
言正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沉斂與洞悉，語氣溫順，帶著幾分歉意：“這般叨擾姑娘，還要勞煩姑娘日日費心，我心中實在不安。待我傷勢稍愈，能夠行動，便立刻離去，絕不拖累姑娘半分。”
“不拖累，一點都不拖累的。”樊長玉連忙搖頭，生怕他急於離開，語氣愈發溫柔，“這屋子空曠得很，多一個人，也不過是多一碗飯罷了。你傷勢這般重，路途兇險，貿然離去，只會白白送了性命。先養好身子，才是要緊事。”
她說著，轉身走到桌邊，端起一旁早己溫了許久的藥碗，小心翼翼地走回床邊。
藥湯濃黑，冒著淡淡的熱氣，苦澀的藥香瀰漫開來。
樊長玉伸出手，想要扶他起身，又怕唐突了他，指尖懸在半空，猶豫了片刻，才輕聲徵詢，溫柔至極：“藥我溫了許久，很苦，但是療傷最是管用。我扶你側過身子好不好？慢一點，別扯到傷口，我餵你喝。”
一舉一動，小心翼翼，盡顯溫柔。
言正依言，緩緩側過身體。
只是稍稍一動，後背的傷口便驟然受力，一陣尖銳的刺痛席捲全身，痛感鑽心，冷汗瞬間浸溼了額角的碎髮。
他心性堅忍，沙場浴血多年，刀砍箭射早己習以為常，縱然疼得五臟六腑都在抽搐，也只是眉眼微蹙，一聲不吭，半點痛楚都未曾流露。
這般隱忍剛毅，落在樊長玉眼中，更是讓她心疼不己。
她連忙放輕動作，將藥碗輕輕湊到他的唇邊，屏住呼吸，眉眼柔和，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生怕灑出一滴湯藥。
言正張口，緩緩飲下。
藥汁入口，苦澀難當，順著喉嚨滑入腹中，不多時，便有一股微弱的暖意緩緩散開，遊走在滯澀的經脈之中，稍稍緩解了周身的痠痛與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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