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讓他意外的是，小姑娘對筆墨字跡有著天然的親近。
有時他隨手在木板上寫下一句簡單詩文，她竟能盯著字跡看得出神，小手指跟著在空中比劃，沒過多久，便能磕磕絆絆地將整句念出來，甚至模仿著寫出大致的字形。
這日，謝徵一時興起，隨手在木板上寫下“安寧”二字，既是期盼眼前歲月安穩，也暗合樊長寧的名字。他剛寫完，還未開口講解，樊長寧便仰起小臉，指著“寧”字，輕聲道：“姐夫，這個字是我的名字！”
謝徵微訝：“你如何認得？”
“姐姐以前在地上寫過我的名字，說長寧的寧，就是安安穩穩的意思。”樊長寧小聲音軟軟的，手指輕輕摸著木板上的字跡，“這個字好看，我記得。”
謝徵心頭震動更甚。
樊長玉整日忙於生計，不過是偶爾在地上教女兒寫過名字，並未系統啟蒙，可樊長寧僅憑零星印象，便能牢牢記住字形，甚至關聯到字義，這份對文字的悟性與記憶力，絕非普通五歲孩童能有。若說方才只是覺得小姑娘聰慧，此刻他心中己是真正的驚異。
這等悟性，放在文書學識之上，堪稱早慧奇才。
若是生在書香門第，延請名師教導，日後在文字學識上必有不俗造詣。只可惜生於鄉間小戶，父親早亡，母親離世，只跟著姐姐在肉鋪長大，縱然有這份天賦，也缺少施展的機緣。
謝徵望著小姑娘認真純粹的眼神，心中暗暗生出幾分惜才之意。
他原本只是應樊長玉所託，隨意教些粗淺字眼，打發時日，也幫她分擔一二。可此刻見樊長寧竟有這般天賦，便不再敷衍，反而沉下心來，認真為她啟蒙。從基礎字形到讀音釋義，從簡單字句到淺顯詩文，一步步引導，耐心講解，比當初在軍中操練將士還要細緻幾分。
樊長寧也越發黏這位姐夫。
有時樊長玉在肉鋪忙碌，到了晌午還未歸來，長寧便乖乖坐在院中，跟著言正讀書認字，不吵不鬧；有時學累了，便靠在他身邊，聽他講一些外面山川大地的故事，當然，謝徵只挑些平淡風物來講，絕口不提沙場軍旅、侯府權謀。
樊長玉每每從肉鋪歸來，推開院門，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
少年郎君清挺溫文，耐心教讀；小女兒乖巧端坐，認真識字。晨光灑在院落，飯菜香氣淡淡飄起，沒有大富大貴，卻滿是安穩暖意。
她心中便會泛起一股從未有過的踏實。
從前，她一個人天不亮便要起身，忙裡忙外，既要顧生計，又要顧妹妹，心中總有一根弦緊緊繃著，生怕哪一日撐不住，這個家便散了。可如今，家中多了一個人，多了一盞燈，多了一份穩穩的支撐。
她依舊不讓言正沾半點重活累活。
他要幫忙挑水，她便搶過水桶：“我來，你傷沒好，別抻著。”
他要幫忙劈柴，她便把斧頭拿開：“這活費力氣，你坐著歇著就好。”
他要幫忙收拾肉案邊角，她也連忙擺手：“血腥氣重，你別沾，我自己來。”
在她眼裡，言正是讀過書的人，是落難的貴人，不是她樊家的長工，更不該跟著她受這份苦累。他只需要安安穩靜養傷，好好教長寧讀書，便足夠了。
而言正也始終守著分寸，相敬如賓。
不隨意踏入她的臥房，不打探她的心事過往，不干涉她打理肉鋪的營生，只安心做好自己分內之事：教長寧識字，打理輕省家務，在她歸來時遞上一杯溫水，在鄰里面前扮演好穩重贅婿的角色，護她姐妹周全。
有時鄰里嬸子大娘來院中串門，看到言正耐心教讀的模樣，都忍不住對著樊長玉打趣：“長玉你可真是好福氣，危難之中撿來這麼一個俊俏又知書達理的夫君，還對你這般敬重，對長寧又好，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樊長玉每每聽了，只是臉頰微紅，淡淡一笑，並不多言。
她心中清楚，這場婚事始於契約，源於報恩，並非情投意合。可眼下這般相敬如賓、彼此體諒、安穩平和的日子，卻也讓她那顆常年緊繃的心，漸漸有了歸處。
而謝徵，在日復一日的小院時光裡，心中也悄然發生著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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