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祭拜
雙陵同祭悲風起身世驚破骨肉心
盧城逆亂平定的第三日，滿城硝煙尚未徹底散盡，殘磚斷垣間還凝著未乾的血漬，城外新立的土丘之上，一面素白靈幡在北風中獵獵作響，刺得人雙目生疼。
長信王隨拓伏誅，叛軍餘孽被清剿殆盡，盧城之圍得解，南北要道重歸暢通，本該是普天同慶、論功行賞的時刻，可北境大軍之中，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沉痛悲慼。全軍上下披素掛白，甲冑之上皆繫著一截白綾，連往日迎風獵獵的旌旗，都綴上數道素色布條——為的，是戰死在護城血戰之中的賀敬元。
賀敬元，乃是謝徵年少時的授業恩師，亦是軍中資歷極深的老將，一生戎馬，忠勇無雙。此番隨拓叛軍圍城，賀老將軍主動請命，率部鎮守盧城西側隘口，那是叛軍猛攻最烈的一處缺口，也是維繫城內守軍與外圍援軍聯絡的關鍵咽喉。
大戰最慘烈的那一日，隨拓為衝破防線，親調麾下最精銳的死士營，不計傷亡輪番衝鋒，箭矢如蝗，滾石如雨，隘口之上血肉橫飛。賀敬元年近花甲，卻依舊披甲執矛，親自坐鎮前線，身負數箭依舊死戰不退，麾下將士死傷殆盡，他硬是憑著一杆鐵槍，死死釘在隘口之上，為謝徵與樊長玉的援軍趕至，爭取了最寶貴的半個時辰。
待到中路鐵騎衝破叛軍合圍，殺至西側隘口時，賀敬元早己力竭倒在屍山之上，手中鐵槍深深插入地面，身軀挺立如松，雙目圓睜，至死都望著盧城城門的方向，氣息早己斷絕，周身鎧甲被鮮血浸透，辨不出原本的顏色。
謝徵策馬趕到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幅悲壯至極的畫面。這位素來沉穩如山、喜怒不形於色的鎮北主帥，玄色戰甲之上濺滿敵血，指尖微微顫抖，緩緩蹲下身，合上了恩師圓睜的雙眼，喉間滾動數次，才發出一聲低沉沙啞的哽咽。
他這一生，父親謝臨山在瑾州之戰戰死，自幼便失了父愛，是賀敬元將他帶在身邊，教他兵法謀略，教他沙場搏殺，亦教他忠君報國、守護蒼生的道理。賀敬元待他，亦師亦父，是他軍旅生涯中最敬重的長者，亦是他心中僅次於生父的依靠。
如今山河方定，內亂初平，恩師卻永遠留在了盧城的黃土之中，再也不能同他一道飲慶功酒，再也不能看著北境安寧、天下太平的那一日。
樊長玉立在一旁，看著謝徵緊繃的側臉，看著他眼底深藏的悲痛與自責，心中亦是酸澀難當。她雖與賀老將軍交集不多，卻也知曉這位老將的忠勇，更明白此人在謝徵心中的分量。腰間新鑄的殺豬刀安靜懸在腰間，刀身血色紋路沉寂如水，彷彿也在為這位忠魂默哀，往日沙場殺伐的凜冽煞氣，此刻盡數收斂，只餘下幾分沉鬱肅穆。
魏清黎一身素衣，立於人群之後，清麗的面容之上滿是哀慼，眼眶通紅，淚水在眸中打轉，卻強忍著不曾落下。賀敬元亦是她的老師，自她入謝府之後，賀老將軍時常入府授課，教她兵法戰陣，教她審時度勢，待她如同親生晚輩一般。
這位老將一生為國，征戰西方，臨了還以殘軀死守隘口，用性命換來了盧城周全，換來了大胤腹地的安穩。臨終之前，他曾對身邊親衛留下遺言：“老夫一死，能換盧城百姓無恙，能換朝廷根基不亂，能換北境大軍順利平叛，值了……大胤的江山，還能再延數年氣數，老夫死而無憾。”
這般忠烈之言，傳入魏清黎耳中，更讓她心痛如絞。她自幼與親生父母離散，被謝臨山夫婦收養，待她視如己出；賀敬元這般軍中老將，也對她多有照拂。如今一位恩師戰死，一位養父早己埋骨他鄉，接連的離別之痛，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按照軍中禮制，賀敬元忠勇殉國，理應歸葬京畿皇陵旁的功臣冢，可盧城剛經戰亂，路途遙遠，叛軍餘孽尚未徹底肅清，貿然遷靈風險極大。謝徵強忍悲痛，親自下令，在盧城郊外依山傍水之處，為賀敬元修建臨時陵寢，待天下徹底安定，再扶靈回京，厚葬追封。
而擇定下葬之日時，帳中負責曆法禮制的官吏反覆核對，最終稟報道：“侯爺，近日適宜下葬的吉日，唯有三日後的庚戌日。”
謝徵正伏案處理賀老將軍的身後事，聞言筆尖一頓，墨滴落在文書之上，暈開一團濃重的墨跡。
他緩緩抬眼，眸底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聲音低沉得如同巨石碾過地面：“庚戌日……可是十七年前，先父謝臨山戰死瑾州、歸葬忌日的那一日？”
官吏一愣，連忙再次核對曆法，躬身回道：“回侯爺，正是。十七年前武安侯謝公臨山，於瑾州之戰力戰殉國，歸葬京畿，正是庚戌日。”
帳中瞬間陷入死寂。
樊長玉就站在一旁，將這番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心頭猛地一沉，一股難言的酸澀與心疼，瞬間湧上心頭。
她此刻早己知曉了謝徵的真實身份——他並非只是化名言正的普通將領，而是大胤武安侯謝臨山的嫡子謝九衡，承襲父爵，官拜鎮北侯，統領北境重兵，是大胤朝堂倚重的柱石之臣。
昔日她誤以為他是入贅貧寒書生，兩人之間因身份誤會生出諸多波折，一路磕磕絆絆，從猜忌到傾心，從相守到並肩沙場，如今誤會盡解，她知曉了他的身份、隱忍與擔當，心中更是對他多了幾分敬重與疼惜。
她從未想過，恩師賀敬元的下葬之日，竟會與謝徵的父親、自己的公爹謝臨山的忌日撞在同一天。一日之內，祭拜兩位至親至忠之人，於謝徵而言，該是何等錐心刺骨的痛楚。
三日後，庚戌日，天陰沉沉的，鉛灰色雲層壓得極低，北風呼嘯，捲起地上塵土與枯草，透著徹骨寒涼。
天剛矇矇亮，謝徵便換上一身素色常服，褪去一身戰甲，少了幾分沙場主帥的凜冽威儀，多了幾分沉鬱哀傷。他走到樊長玉身前，看著眼前一身素衣、眉眼溫婉卻帶著擔憂的女子，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掌心帶著一絲微涼的顫抖。
“長玉，今日隨我去祭拜恩師與父親。”
樊長玉反手緊緊回握住他的手，指尖用力，傳遞著自己的溫度與支撐，重重點頭：“好，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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