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自剖前塵泣訴心結漸融骨肉安然
北孤山的秋意浸骨寒涼，夜幕垂落之時，連綿寒霜層層覆遍巍峨山巒，呼嘯的朔風捲著戈壁細沙，狠狠掃過排布規整的千里軍營。獵獵作響的營旗在夜色裡劇烈翻飛，嗚咽不休，似是藏盡了亂世沙場裡數不盡的滄桑離別，也載著無數將士未說出口的牽掛與心事。中軍大營之內，錯落排布的燈火次第亮起，暖黃光暈連成一片星河，映照著連日來愈發安穩肅穆、進退有序的駐地輪廓。
前日里糾纏朝野數十載的奸相魏儼，罪證被層層梳理、樁樁敲定，昔日盤根錯節的舊案一一溯源見底。壓在魏清黎心頭半生之久的身世冤屈、血海深仇，終於在這一刻塵埃落定。緊繃了數年的心絃驟然鬆弛下來，連日操勞軍務、覆盤案情、奔走各方的疲憊，此刻如同潮水般層層漫湧上來。可她素來心性堅韌，縱然身心俱疲，依舊未曾有過半分懈怠。白日里她有條不紊打理完營中堆積如山的案牘文書，又始終心繫前線廝殺歸來的負傷將士，便早早同常駐軍營、相伴馳援的長公主齊姝一道，坐鎮中軍最大的軍醫大帳，攜手救治往來傷兵。
齊姝身為當朝嫡出長公主，自幼居於深宮，非但習得皇家禮儀、詩書經綸，更得宮中頂尖御醫親傳一身精妙醫術，針灸固本、湯藥調理、外傷診治無一不精。此番她離宮奔赴北孤山軍營，褪去了往日華貴雍容的雲錦宮裝，卸下滿頭珠光寶氣的珠翠釵環，一身素色暗紋錦緞常服利落合體，袖口嚴整挽至小臂，身姿端雅沉穩，不見半分金枝玉葉的嬌弱，唯有醫者的從容與悲憫。
魏清黎一身淺青色素布衣衫，行事素來乾淨利落，常年行走朝野與軍營之間，早己練就一身臨危不亂的定力。她精通草藥辨識、外傷清創、毒傷救治，搭配齊姝的針灸心法，二人配合得天衣無縫，默契渾然天成。偌大的軍醫大帳之內，密密麻麻鋪著數十張簡易木榻，躺滿了從邊關戰場轉運歸來的將士，有的皮肉綻開、鮮血浸透繃帶，有的筋骨斷裂、動彈不得，有的臟腑震傷、高熱昏迷，帳中常年縈繞著濃郁苦澀的藥香，又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沉凝在空氣裡，壓得人心頭微微發悶。
“姝姐姐，左翼梯隊送來的這批弟兄，大多是騎兵衝撞之時受了重甲震傷，內裡經絡瘀堵，外添皮肉撕裂，不少人高熱不退，氣息紊亂，需得先以清心安神、固本護元的湯藥穩住根基，再循序漸進施針疏通周身淤塞經絡，萬萬不可操之過急。”魏清黎蹲身在一名面色潮紅、昏迷囈語的將士榻前，指尖輕按脈搏，眼神沉靜篤定，側過頭輕聲同身旁的齊姝商議，語氣親暱自然，全然是姐妹間貼心相待的模樣。
自年少相識相知，魏清黎素來敬重齊姝的氣度與心性，一口一聲姝姐姐，喚得溫順又懇切。
齊姝聞言緩緩頷首，手中銀針己經精準拿捏，目光落在此處將士周身穴位，眸色平和溫婉，手法穩如磐石：“清黎所言切中肯綮。行軍打仗之人，體魄雖比尋常百姓強健，可驟然受重力重創，內裡氣機極易潰散。你先吩咐底下醫徒分門別類分揀藥材，將當歸、黃芪、金銀花、甘草等固本解毒的草藥優先熬煮分發；我這邊先給重症昏迷之人施針，鎖住心脈，護住一線生機。輕症皮肉擦傷、簡單骨裂的將士暫且延後照料，集中所有人力物力，死保重傷垂危之人，這般取捨，方能最大限度保全軍中精銳。”
“我明白。”魏清黎應聲起身，利落轉身排程帳下一眾學徒與軍醫，條理清晰劃分救治等級，將危重症、次重症、輕症三類傷兵逐一登記造冊，安排專人輪流看護換藥。
接下來的數個時辰裡，二人再無閒暇閒談，全身心沉浸在救死扶傷之中。齊姝指尖翻飛，銀針對位精準，起落之間安撫劇痛、平復躁氣，每一針都凝聚著深厚醫術與悲憫仁心；魏清黎躬身穿梭在各個木榻之間，清洗創口、剔除腐肉、包紮止血、調配藥粉、遞喂湯藥，指尖常年沾染藥漬，眉眼間不見絲毫厭煩勞累，只有歷經世事沉澱下來的溫柔與堅定。
夜色一點點加深，帳外寒霜愈發凜冽，風聲呼嘯不止，帳內燈火長明不息，針落輕響、藥罐沸騰、傷員隱忍低吟、醫者輕聲叮囑交織在一起，匯成一曲蒼涼又溫暖的戰地悲歌。從暮色初臨到夜深人靜，二人不眠不休，耐心細緻地診治完營帳之中所有傷兵，確認每一位將士都得到妥善處置，重症者穩住性命、續上生機，輕症者止痛消炎、安心休養，方才雙雙鬆了一口氣。
最後一株草藥收納完畢，最後一副繃帶規整繫好，一眾醫徒各司其職輪流值守看護，軍醫大帳終於漸漸安靜下來。齊姝緩緩收起針囊，抬手輕輕揉了揉酸脹的肩頸，眉宇間掠過一絲淡淡的疲憊，卻依舊氣度從容。
魏清黎走到她身側，貼心替她拂去衣襬沾染的細碎藥末，輕聲笑道：“姝姐姐，今日實在辛苦你了，整整大半宿未曾歇息片刻。所有傷兵皆己安頓妥當，輕重緩急各有安排，不必再掛心。”
齊姝抬眸看向身旁心意相通的妹妹，眼底漾開溫和笑意，氣息微微放緩：“你亦是同樣勞心勞力。亂世行軍，將士們捨命守護家國，我們能多盡一份心力，便能多保全幾條性命，累些也是值得的。”
說完，她目光流轉，語氣帶著幾分雅緻期許：“你我二人，一個深諳百草療傷、戰地急救之道，一個精通針灸固本、內裡調元之術，平日裡各自忙碌朝堂軍務、軍營戰事，難得有這般靜下心來的閒暇。如今傷兵盡數安置穩妥，夜色深沉無雜事叨擾，不如隨你回主營大帳，煮一壺暖茶，你我姐妹靜坐閒談，相互切磋探討一番醫術心得，也好取長補短，精進彼此所學？”
這番提議正合魏清黎心意，她當即欣然應允：“甚好。我正有此意。我的主帳素來清淨，暖爐常年燒得溫熱，又備著上好的雲霧暖茶，正好陪姝姐姐好好坐坐，論醫品茶，閒話靜心。”
二人相視一笑，褪去滿身救治後的沉凝疲憊，並肩起身，步履從容地走出軍醫大帳。帳外夜風凜冽，寒霜撲面，二人皆是身姿挺拔，不在意這點寒涼。一路沿著規整平整的營中路慢行，沿途巡營士兵恭敬行禮，不敢驚擾兩位身份尊貴的貴人。夜色籠罩下的軍營肅穆莊嚴，唯有零星燈火點綴暗影，一路無話，很快便行至魏清黎平日裡起居理事的主營大帳之外。
主營大帳選址幽靜，遠離喧鬧操練之地，西周圍擋厚實，隔絕風聲寒意，帳口守衛嚴謹。魏清黎抬手輕輕掀開厚重的棉麻帳簾，率先側身示意齊姝入內：“姝姐姐，請。”
齊姝從容邁步踏入帳中，瞬間便被撲面而來的暖意包裹。帳內地龍暖火燒得旺盛，驅散了外界所有秋夜寒霜，空氣中沒有了軍醫帳的血腥藥苦，只縈繞著淡淡的清雅檀香，陳設簡約大氣，案几書卷整齊，茶具乾淨雅緻，處處透著安穩妥帖。
魏清黎隨手放下帳簾，隔絕外界風雪聲響，轉身正要去往茶案旁烹煮暖茶，預備同齊姝細細研討醫術、交流所學心得。可就在這一刻，兩道並不刻意壓低、卻清晰穿透靜謐夜色的說話聲，順著帳縫輕輕飄了進來，不偏不倚落入二人耳中。
聲音一柔一沉，正是樊長玉與謝徵。
二人想來是尋了一處臨近主營、相對僻靜無人的廊下角落獨處，心中藏著糾結糾葛，言語之間滿是難言的隔閡與委屈，還有隱忍多年的愧疚與試探。話語斷斷續續，溫柔裡裹著鬱結，低沉中藏著無奈，一字一句，清晰明晰。
魏清黎腳步驟然一頓，眉宇間掠過一絲瞭然，心頭瞬間通透幾分。
身旁的齊姝亦是眸光微微凝住，原本鬆弛溫婉的神色淡了幾分。她出身皇家深宮，閱人無數、洞察人心，只需寥寥幾句入耳，便立刻分辨出內裡彎彎繞繞——樊長玉心中積滿委屈，執拗隱忍，明明滿心難受，卻不願首白傾訴；謝徵身負萬千隱秘，愧疚深重，想要解釋彌補，偏偏言語笨拙、處處拿捏分寸，越是急於安撫，越是戳中對方心底痛處，兩人僵持難解，越說越疏離。
齊姝輕輕抬手，不著痕跡地攔住了想要立刻出門解圍的魏清黎，眼神沉靜示意她暫且按捺不動，低聲用氣音叮囑：“稍安勿躁，先聽聽再說。”
魏清黎會意，緩緩停下腳步，眼底掠過擔憂，默默陪在齊姝身側，靜聽帳外廊下的糾葛對話。片刻之後，齊姝心中己然全盤明晰，不願再任由二人在此暗自內耗、彼此傷情，當即神色一定，周身悄然鋪開皇家長公主獨有的雍容威儀，不怒自威，氣場沉穩厚重。
“你在此稍候，我去看看。”齊姝聲線平緩，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度。
魏清黎連忙頷首，心中信賴不己：“勞煩姝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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