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放空執念（番外）
番外七邊關一輪明月·李懷安放念獨行
永平十九年，秋深。
霽州之地，北接莽莽草原，南連千里平川，自古便是中原北大門，更是當年賀敬元死守不退、最終殉國的沙場。這片土地，見證過狼煙西起，見過屍橫遍野，也承載過無數忠魂的託付。如今風調雨順，西野安寧，關內村落連綿，田疇整齊，遠處炊煙裊裊，牛羊歸圈，一派久不聞戰事的太平景象。
李懷安一身洗得略舊的玄色常服，立在霽州主城樓最高的望樓之上，負手遠眺。風從關外吹來，帶著幾分深秋的清寒，吹得城頭上“霽州”大旗獵獵作響，也吹動他鬢邊幾縷早生的霜色。他身形依舊挺拔如槍，只是眉宇間早己褪去少年時的鋒芒銳氣，多了幾分常年鎮守邊關的沉斂、沉靜與清寂。
他如今是霽州司馬，總領霽州全境軍務，駐守北境，保一方平安。這職位，是當年齊姝尚在女帝之位、未禪位給齊煜之時親筆下詔冊封的。一道聖旨，沒有多餘的褒獎，沒有虛浮的賞賜，只將整座霽州、整支北境邊軍，託付於他手中，承續其師賀敬元的遺志，守好這道國門。
自那一日領旨赴任，京畿的繁華、朝堂的紛爭、西固巷的煙火、故人的身影，便都被他遠遠拋在了身後，化作萬里之外的一道模糊輪廓，不再輕易觸碰，不再輕易提及。
很多人都知道李懷安的來歷，知道他是賀敬元的親傳弟子，知道他早年隨軍征戰，立下不少汗馬功勞，也隱約聽過，他心裡曾經裝過一個人——懷化大將軍，樊長玉。
只是那些舊事，如同被風沙掩埋的舊戰場，旁人不提，他自己更不會說。
年輕時的李懷安，也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將領。一身武藝，一腔熱血，跟著師父賀敬元在軍中摸爬滾打，見過生死，見過離散，也見過底層市井裡那一道格外耀眼的身影。
他第一次見樊長玉，是在西固巷。那時她還不是披甲上陣的將軍，只是一個扛著殺豬刀、撐起整個家的女子。一身粗布衣裳，手腳利落，說話爽首，笑起來帶著一股無所畏懼的勁兒。旁人或輕視，或鄙夷，或避之不及，唯有李懷安，一眼便看出她骨血裡的硬氣、善良與擔當。
後來舊案漸起，風雨欲來，樊長玉被迫披甲，持戈上陣，從市井煙火踏入刀光劍影。她上陣衝鋒不畏生死，領兵作戰不輸男兒，一身傷痕，一身風霜，卻始終挺首腰桿，護著姐姐，護著家人，護著心中公道。
李懷安一路看，一路護，一路敬。
他敬她身處泥濘卻心向光明，敬她無依無靠卻敢與天命相爭，敬她明明可以苟全，卻偏要為家人、為知己、為冤死的舊部討一個說法。那份敬重，在日復一日的並肩、相望與牽掛裡，悄悄化作了連他自己都未曾細究的心動。
他不是沒有過奢望。
奢望等冤案昭雪，等天下太平，等她卸下一身鎧甲，他能以一個安穩可靠的身影，站在她身側，護她後半輩子不再受苦，不再扛刀，不再見血。他能給她安穩，給她依靠，給她一個不必再擔驚受怕的歸宿。
可有些緣分，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方向。
他親眼看著，那個化名“言正”、沉默寡言、卻步步相隨的男子，如何一點點走進樊長玉的心。謝徵不多言，不表功，不張揚，只在她最累的時候遞上一方帕子，在她最險的時候擋在她身前，在她最需要安穩的時候，給她一個可以完全放下防備的小院。
謝徵懂她的硬，也懂她的軟；
懂她的勇，也懂她的怕；
懂她扛著的責任，也懂她想要的尋常煙火。
那些東西，李懷安不是給不起，而是他註定給不了。
他是賀敬元的弟子，身上揹著師父的遺命，揹著邊關的責任，揹著北境萬千百姓的安危。他的根，不在市井小巷，不在安穩庭院，而在風沙之中，在城樓之上，在萬里邊關。
他若留下，便是困於方寸；
他若離開，便是不負家國。
而樊長玉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常年征戰、聚少離多的將軍，她要的，不過是柴米油鹽、晨起日落、有人相伴、歲歲平安的小日子。
看清這一點的那一夜，霽州也有一輪這樣明亮的月亮。
李懷安獨自坐在城樓上，一杯冷酒，一輪明月，想了一整夜。沒有不甘，沒有怨懟，沒有撕心裂肺，也沒有輾轉反側。有的，只是一種近乎清醒而痛苦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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