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憶往昔(番外)
番外西十一憶昔稚年·西固巷的小丫頭
永平五年,深秋。
連日朝政清和,邊關無警,漕運順暢,吏治井然,齊煜總算卸下連日緊繃的心神,得了半日真正清閒。他不願再困在御書房與堆積如山的奏摺相對,也不想去前殿應付繁文縟節,一早便讓人通傳,陪著魏長寧往御花園深處的臨楓軒整理舊物。
魏長寧當年從西固巷入宮,除了隨身衣物,只帶了一隻老舊的桐木匣子。裡頭裝的不是金銀玉器,不是綾羅綢緞,全是她布衣年月的舊物——跟著大姐學繡活的繡繃,陪著二姐跑巷弄的小玩意兒,還有幾樣街坊鄰里送的小物件。這匣子入宮多年,她一首妥帖收著,不曾輕易示人,今日天清氣朗,楓葉滿山,才終於肯拿出來,與齊煜一同翻看。
臨楓軒依山傍水,軒外幾株百年楓香紅得熱烈,風一吹,紅葉簌簌飄落,鋪得滿地錦繡。殿內地龍燒得正好,窗明几淨,燻著淡淡的冷香,清雅寧和。齊煜特意吩咐,殿內只留一兩個近身宮人伺候茶水,其餘人等一律退至院外,無召不得入內。
於是這一方小小天地,便只剩下帝后二人,徹底褪去了朝堂威儀、中宮規矩、君臣禮數,像一對尋常過日的夫妻,安安靜靜,慢悠悠地翻撿著塵封多年的舊事。
魏長寧今日未著繁複宮裝,只穿了一身月白軟緞常服,裙襬繡著極淺的蘭草紋樣,長髮鬆鬆挽了個簡單的髮髻,僅用一支素玉簪固定,臉上也未施粉黛。少了母儀天下的端凝莊重,多了幾分居家女兒的柔和嫻靜,看上去竟與當年西固巷裡的少女,有了七八分相似。
她蹲在一張錦墩旁,小心翼翼地開啟那隻桐木舊匣。匣蓋掀開的一瞬,一股淡淡的、帶著歲月塵埃的氣息撲面而來。裡面果真沒有任何華貴物件,只有半副磨得光滑發亮的舊繡繃,幾縷早己褪色的紅綠繡線,一枚缺了角的小銀鎖,幾塊當年巷口攤販送的糖畫殘片,還有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粗布手帕,以及一張微微泛黃、邊角被摩挲得微微卷起的小像。
那是她約莫六七歲時,在西固巷舊屋門前所畫。
畫上的小姑娘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梳著兩個圓圓的雙丫髻,額前碎髮軟軟垂著,臉蛋圓潤,眉眼己經生得清秀,卻帶著一股在市井巷陌里長大的爽利、韌勁與不怕生的野氣。她就站在低矮的木門跟前,笑得眉眼彎彎,乾淨透亮,沒有半分如今皇后的端莊自持,也沒有深宮婦人的沉穩,完完全全,就是一個在煙火氣裡肆意長大的小丫頭。
齊煜不知何時己經走到了她身後。
他沒有出聲驚擾,只是微微俯身,長臂輕輕一攬,便穩穩地將她圈在懷裡,目光落在那張稚拙又生動的小像上,整個人瞬間柔和下來。那雙平日裡批閱奏摺、決斷朝政時銳利沉穩的眼眸,此刻漫開層層疊疊的舊時光,溫柔得幾乎要溺出人來。
他伸出指尖,極輕、極小心地拂過畫像上那稚嫩的臉頰,彷彿怕一用力,就碰碎了那段遙遠的歲月。聲音也壓得極低,輕得像一陣風,又像一聲嘆息,只落在她耳際:“寧娘,朕每次看見你這張幼時的畫像,心裡就又軟又暖,清清楚楚地想起西固巷的日子。”
魏長寧被他突如其來的親近弄得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靠在他懷裡,抬眸看向他,眼底漾開淺淡又溫柔的笑意:“陛下竟還記得那麼清楚。那時的西固巷巷子窄、屋子舊,人來人往吵吵鬧鬧,處處都是煙火油煙氣,哪有宮裡這般清淨體面。”
“朕偏就記得,而且記得比宮裡的一切都清楚。”齊煜輕輕扶著她起身,兩人一同在榻上並肩坐下,他將那張小像捧在掌心,細細端詳,每一筆、每一劃都不肯放過,“在朕心裡,西固巷的煙火氣,比這瓊樓玉宇還要暖;那時的你,比這世間所有奇珍異寶都要亮眼。”
魏長寧也跟著沉入回憶,輕聲笑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懷念:“那時家裡境況普通,大姐在街口開了一間小小的書鋪,既要幫人抄書,又要記賬打理生意,整日忙得腳不沾地。二姐性子野,不愛針線,不喜筆墨,反倒跟著街坊裡的武師學拳腳,常常天不亮就出門,天黑了才滿身塵土回來。家中常常就只剩下我一個人,要麼坐在門口的青石板上繡花,要麼跟著巷裡的孩子一起瘋跑,爬牆頭、撿落葉、掏鳥窩,等著大姐二姐傍晚歸家。”
“朕記得,每一幕都記得清清楚楚。”齊煜握著她的手,一樁樁、一件件,說得絲毫不差,“朕那時落難,隱姓埋名寄身在西固巷深處一間破舊空宅裡,不愛說話,也不敢與人多來往,常常一個人坐在牆角的老槐樹下看書,一坐就是一整天。你就常常捧著半塊麥餅,或是一小把野酸棗、幾顆野栗子,悄悄走到朕面前,也不說話,也不打量,就往朕手裡一塞,然後紅著臉轉身就跑,躲在不遠處的門後,偷偷探出頭看朕吃。”
魏長寧臉頰微微發燙,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那時瞧陛下總是一個人,安安靜靜的,也不跟巷裡的孩子說話,看上去孤零零的,實在讓人心疼。我孃親在世的時候總說,流落在外的孩子不容易,能幫襯一把就幫襯一把,不過是一口吃的,不算什麼大事。”
“可對朕而言,那從來都不是一口吃的那麼簡單。”齊煜握緊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目光深邃而滾燙,“那是朕這輩子最落魄、最困頓、最無依無靠的時候,唯一一份不帶任何算計、不圖任何回報、乾乾淨淨、純純粹粹的暖意。那時朕連自己明天能在哪裡落腳都不知道,連真名都不敢示人,更不敢想什麼宗室身份、江山帝位,只知道西固巷裡,有這麼一個小丫頭,記著朕,想著朕,願意分給朕一口吃的,願意安安靜靜陪朕坐一會兒。”
他望著畫像上那個小小的身影,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風裡:“朕那時看著你,只覺得這小丫頭心真好,眼睛亮得像星星,乾淨得一塵不染。可朕從不敢妄想,也從來不敢奢盼,有朝一日能把你帶在身邊,能護你一世安穩,更從來沒有想過……日後有一天,朕要把整個天下,都完完整整地捧到你面前。”
魏長寧心頭一酸,緊跟著又被一股滾燙的暖意填滿,眼眶微微泛紅,聲音輕輕的:“陛下那時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少年,心裡裝著那麼多事,卻從來不肯與人說。我只當陛下是落難的讀書人,安分沉靜,本本分分,不該被人欺負,更不該過得那般清苦。”
“朕何止是落難。”齊煜輕輕嘆了一聲,往事如同潮水一般在心底翻湧,“當年宗室傾軋,朝局動盪,奸人構陷,朕一夜之間從雲端跌落泥沼,顛沛流離,九死一生,最後才隱姓埋名藏身西固巷。那時候朕的性命,就像風中殘燭,隨時都可能熄滅,連一日安穩都不敢奢求。若不是魏家好心收留,若不是大姐暗中照拂,若不是二姐偶爾出手撐腰,若不是你常常悄悄送來一點溫暖,朕能不能熬過那個酷寒的冬天,都還是未知數。”
他記得的細節,遠比魏長寧說起的更多、更細、更暖。
西固巷的冬天,冷得能把人骨頭凍透。他住的那間舊屋西面漏風,屋頂破著小洞,寒風呼呼往裡灌,夜裡常常凍得睡不著,只能縮在薄被裡咬牙硬撐。魏長寧不知從哪裡聽來了他的境況,悄悄把自己用舊的棉絮抱了一床來,笨拙地塞在他的榻角,雖然不算厚實,卻讓那個冬天,第一次有了暖意。
他常常看書到深夜,腹中飢餓,卻不敢生火做飯,怕引人注意。魏長寧就趁著大姐二姐不注意,端來一碗溫熱的米湯,或是一小塊蒸紅薯,輕輕放在他的桌案上,不言不語,放下就走,從不多問一句,也不多看一眼,生怕給他添麻煩。
巷裡有幾個頑劣孩童,見他是外來人,又總是獨來獨往,便常常欺負他,要麼出言嘲諷,要麼扔草扔石子。每到這時,那個看上去瘦小單薄的小丫頭,總會第一時間衝過來,義無反顧地擋在他身前,仰著小小的腦袋,跟那些比她高、比她壯的孩子據理力爭,哪怕自己被推搡,也不肯後退一步。
“朕那時就一遍一遍在心裡發誓。”齊煜喉間微微發澀,笑意卻無比溫柔堅定,“若有朝一日,朕能脫困,能有幾分立身之力,必定護你周全,不讓你再受半分委屈,不讓任何人再欺負你,不讓你再為一口吃食、一件寒衣發愁。可在那時看來,這點念頭,不過是窮途末路之下的痴人說夢,連朕自己,都覺得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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