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風雪億舊(番外)
番外五十風雪憶舊·那年哄姐夫的小丫頭
永平七年,臘中。
京城連下了好幾日大雪,鵝毛般的雪片漫天飛舞,層層疊疊壓在宮簷、枝頭、石階上,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連風聲都顯得輕柔了幾分。長寧宮內燒著地龍,暖意融融,窗臺上擺著幾盆臘梅,迎著風雪開得正好,幽香淡淡漫在殿內。殿角燻爐焚著安神的檀香,煙氣嫋嫋,與窗外凜冽的風雪隔出一片安穩溫柔的小天地。
魏長寧裹著一身軟緞小襖,領口袖口都鑲著雪白的狐絨,手裡抱著暖手爐,靠在鋪著軟墊的軟榻上,安安靜靜望著窗外漫天飛雪出神。她眉眼柔和,神情安寧,像是被妥帖安放的珍寶,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對過往歲月的輕淺懷念。
齊煜處理完晚間的摺子,卸下一身帝王威儀,只著一身家常常服,輕手輕腳走過來,不願驚擾她出神。他在她身邊坐下,動作自然地伸臂將她攬進懷裡,讓她舒服地靠在自己肩頭,指尖輕輕摩挲著她柔軟的髮絲,動作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又在看雪?”他聲音低沉溫柔,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寵溺,“窗縫漏風,天寒地凍,仔細著涼。”
魏長寧往他溫暖的懷裡縮了縮,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淺的龍涎香,混著殿內的梅香與檀香,格外安心。她仰起臉,望著齊煜溫潤的眉眼,唇角不自覺彎起一抹柔和的笑意,輕聲道:“臣妾只是看著這漫天大雪,忽然就想起了從前在西固巷的日子。也是這樣的落雪天,冷得人手指都伸不首,卻發生過一件特別好笑、又特別暖心的事。如今想來,恍若隔世。”
“哦?”齊煜頓時來了興致,低頭看著她,眼底盛滿柔光與專注,摟在她腰間的手臂微微收緊,讓她更貼近自己幾分,“是什麼趣事,也說與朕聽聽。朕想聽你說從前的事,每一件,都想知道。”
魏長寧唇角彎得更深,眼中泛起懷念的柔光,思緒順著漫天飛舞的雪花,緩緩飄回了許多年前那個同樣落雪的冬日,飄回了那條擁擠熱鬧、煙火繚繞、卻也清貧辛苦的西固巷。
那時她還只是個半大的小丫頭,爹孃早亡,只與姐姐魏長玉相依為命。姐姐為了養活她,在市井裡靠著一身力氣討生活,殺豬宰羊、扛貨搬物,什麼粗活重活都肯做。姐姐性子剛烈,身手利落,一身悍氣在市井裡遠近聞名,旁人見了她大多敬畏避讓,可偏偏,謝徵出現了。
提起謝徵,魏長寧忍不住輕聲笑起來,眼中帶著幾分戲謔與溫情:“陛下還記得謝姐夫吧?如今在邊關跟著姐姐一同鎮守北疆,文韜武略,沉穩可靠,上陣殺敵勇猛無雙,將士們都敬重他,連邊關百姓都感念他的守護。可誰能想到,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後生,偏偏怕極了姐姐殺豬的模樣,說起來,實在是好笑。”
齊煜微微一怔,隨即也低笑出聲。他與謝徵相識己久,深知此人膽識過人,遇事沉穩,上陣對敵從無半分懼色,就連當年朝局動盪、風波險惡之時,謝徵也始終守在他身側,從無退縮。他竟還有這般鮮為人知的軟肋,當真是新奇又有趣。
“謝徵還會怕這個?”齊煜輕聲追問,聽得格外認真,“朕竟從未聽他提起過半分。”
“可不是嘛。”魏長寧娓娓道來,聲音輕柔,帶著幾分孩童般的俏皮與懷念,“那時候姐姐剛與謝姐夫相識,他也不知是看中了姐姐哪一點,日日往咱們的小攤跑,幫著姐姐打下手,挑水劈柴、收拾攤子,噓寒問暖,模樣殷勤得很。旁人都笑姐姐一個殺豬賣肉的,竟能引得這般俊秀後生傾心,可姐姐一心撲在生計上,起初並未放在心上。”
“可姐姐的營生本就是殺豬宰羊,每次操起刀具、動手處理生豬時,模樣利落又兇悍,挽著衣袖,動作乾脆,渾身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悍氣,與尋常女子溫柔嬌弱的模樣截然不同。謝姐夫每次見著,都臉色發白,腳步不自覺往後退,站在老遠的地方不敢靠近,想上前幫忙又不敢,想開口說話又怕驚擾到姐姐,手足無措、侷促不安的模樣,別提多好笑了。”
說到這裡,魏長寧忍不住輕笑出聲,眉眼彎彎,宛若當年那個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小丫頭。她想起那時謝徵僵硬的模樣,想起市井街坊善意的打趣,想起姐姐無奈的眼神,心中滿是溫暖。
“旁人都笑他膽小,笑他連一個女子都怕,連姐姐都忍不住打趣他,說他一個大男人,竟還怕見殺豬宰羊的場面。可謝姐夫是真心待姐姐好,即便心中害怕,也從未離開過,依舊日日守在攤前,風雪無阻,等姐姐忙完,再默默送我們回家。”
“那時候臣妾年紀小,見他常常站在風雪裡,凍得鼻尖通紅,臉頰發紫,一臉侷促不安,又怕又捨不得走的樣子,實在不忍心。姐姐性子粗,只顧著忙活生計,從未留意過他的窘迫,可臣妾看在眼裡,便想著法子哄他,讓他別那麼害怕。”
齊煜靜靜聽著,目光溫柔地凝望著她,彷彿親眼看見了那個落雪的冬日,小小的姑娘站在寒風裡,穿著單薄的舊衣,卻笨拙地安慰著那個怕姐姐殺豬的年輕後生。他心中漸漸泛起柔軟的漣漪,又帶著幾分細碎的心疼。
她小小年紀,便嚐盡人間清貧,與姐姐相依為命,在市井煙火裡艱難求生,本該是被人呵護疼寵的年紀,卻早早學會了體諒旁人、守護在意之人。
“臣妾那時也沒什麼好東西,身上只有攢了許久的幾個銅板,是平日裡姐姐省下來給臣妾買零嘴的,臣妾一首捨不得花。”魏長寧繼續說著,聲音愈發輕柔,“那日見他又在風雪裡站著,一臉為難,臣妾便攥著那幾個銅板,跑去街邊小攤,買了一塊熱乎乎、甜滋滋的糖糕,一路小跑回到他面前,踮著腳把糖糕塞進他手裡。”
“臣妾仰著頭,認認真真跟他說:‘姐夫你別怕,姐姐殺豬是為了養家,她一點都不兇的,等忙完了就好了,你吃塊糖糕暖暖身子,甜一甜,就不害怕啦。’”
她學著當年自己稚嫩的語氣,軟糯又認真,聽得齊煜心頭一軟,幾乎要化開來。
“謝姐夫當時愣了好久,低頭看著手裡那塊還冒著熱氣的糖糕,又抬頭看著臣妾,眼眶都有些發紅。他蹲下身,輕輕摸了摸臣妾的頭,聲音都有些沙啞,說多虧了有我這個小丫頭哄他,不然他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都要沒臉再守在姐姐身邊了。”
“從那以後,每次姐姐動手做事,臣妾便守在謝姐夫身邊,陪著他說話,給他遞水遞吃的,跟他講市井裡的趣事,慢慢的,他也就沒那麼害怕了,漸漸敢靠近攤子,敢幫著姐姐打下手,敢在姐姐忙完之後,遞上一塊溫熱的乾糧。”
“後來姐姐與謝姐夫情意漸深,終究是成了婚。成婚那日,謝姐夫還拉著臣妾的手,當眾唸叨,說咱們家這門親事能成,多虧了臣妾這個小媒人,是臣妾一塊小小的糖糕,哄住了他這個膽小的姐夫,才讓他有勇氣守在姐姐身邊。”
魏長寧說著,眼底泛起溫柔的柔光,那些清貧卻溫暖的舊時光,是她此生最珍貴的回憶。姐姐拼盡全力護她長大,她便用自己小小的心意,笨拙地守護姐姐的心意,一塊尋常糖糕,一句稚拙安慰,便撐起了一段安穩情意,便溫暖了那段艱難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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