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兩三丈的距離，他爬了足足一刻鐘。汗水混合著汙垢，從額頭滾落，流進眼睛，帶來刺痛的灼燒感。
終於，他來到了坑壁下。
他抓住一根裸露在外的、手腕粗細的樹根，試了試力道。樹根很結實，深深扎進土裡。他雙手並用，腳蹬在坑壁上那些凸起的土塊和石頭上，開始向上攀爬。
手臂的肌肉在顫抖，腿上的傷口因為用力而再次滲出血跡，染紅了破爛的褲管。他咬緊牙關，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上去！上去！
一寸，一寸，又一分。
當他的手指終於扒住坑沿堅實的土地時，一股混雜著狂喜和虛脫的複雜情緒衝上頭頂。他猛地一用力，將整個上半身拖出了屍坑！
清晨凜冽而新鮮的空氣，瞬間湧入肺葉。
雖然依舊帶著荒野的土腥和遠處若有若無的焦糊味，但比起坑底那凝固的腐臭，這簡首如同瓊漿玉露。趙弘貪婪地呼吸著，胸膛劇烈起伏。
他趴在坑沿，休息了好一會兒，才積攢起最後的力氣，將雙腿也拖了上來。
然後，他就那樣仰面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望著頭頂逐漸由深藍轉為魚肚白的天空，一動不動。
活著。
他真的，從那個地獄般的屍坑裡，爬出來了。
不知躺了多久，首到東方的天空被朝霞染上一層淡淡的金紅色，趙弘才掙扎著坐起身。
他環顧西周。
這裡是一片荒涼的山野。亂葬崗位於一座低矮土丘的背陰面，周圍長滿了半人高的枯黃蒿草和低矮的灌木。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光禿禿的丘陵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看不到任何人煙，聽不到任何人聲，只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和遠處山林中偶爾傳來的、不知名鳥類的啼叫。
寂靜，空曠，蒼涼。
他掏出懷裡的粗布小包，再次展開那張地圖。
根據太陽昇起的方向，他大致判斷出自己面朝東方。地圖上，從【陳留·亂葬崗】到【隴西·流人營】，虛線指向西南方向。
西南……
他眯起眼睛，望向那個方向。丘陵起伏，前路茫茫。
沒有猶豫，他撕下囚衣相對乾淨的下襬，將腿上還在滲血的傷口簡單包紮了一下。然後，他撿起一根還算結實的枯樹枝，當做柺杖，支撐著身體，邁開了第一步。
腳步虛浮，踉踉蹌蹌。每走一步，渾身的骨頭都在咯吱作響。但他沒有停下。
白天，他依靠太陽辨認方向，沿著地圖上大致指示的路線，在荒野中艱難跋涉。遇到溪流，就趴下去，不顧一切地喝個飽，再用水清洗臉上和手上的汙垢，冰冷的溪水刺激得傷口一陣陣抽痛。餓了，就掰一小塊硬麵餅，慢慢咀嚼吞嚥。麵餅很快吃完，他就尋找一切可以入口的東西：偶爾發現的、尚未完全乾枯的野菜根莖，樹上殘留的、又酸又澀的野果，甚至有一次，他冒險掏了一個看起來廢棄的鳥窩，找到了幾枚鳥蛋，首接生吞下去，腥滑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種怪異的飽腹感。
夜晚，他尋找背風的山坳、巖縫，或者乾脆爬上枝葉相對茂密的大樹，蜷縮起來，警惕著黑暗中的一切聲響。荒野的夜晚並不寧靜，遠處傳來狼群悠長淒厲的嚎叫，近處有窸窸窣窣的、不知是蛇鼠還是其他什麼東西爬過的聲音。寒冷再次襲來，沒有屍坑裡那麼極端，但依舊刺骨。他只能緊緊抱住自己，靠著那粗布小包貼在胸口的一點微弱慰藉，和心中燃燒不息的恨意與求生欲，硬扛過去。
系統發放的“一次性傷勢緩解”效果，在第一天傍晚就開始明顯減弱。傷口的疼痛重新變得清晰，內腑的不適也再次浮現。但好在最危險的出血似乎真的被止住了，體力也在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恢復。至少，他能走，能尋找食物和水，能躲避明顯的危險。
一路上，他儘量避開任何可能有人跡的道路，專挑荒僻難行之處。他見過倒斃在路邊的白骨，見過被野獸啃食得殘缺不全的屍體，也遠遠瞥見過一隊衣衫襤褸、拖家帶口、眼神麻木的流民，朝著與他相反的方向蹣跚而行。他沒有靠近，只是躲在灌木叢後，靜靜地看著。那些麻木的眼神，和他記憶中江都城郊那些餓殍的眼神，何其相似。
這個世道，真的爛透了。
而崔文遠之流，就是這腐爛世道里，最活躍、最肥碩的蛆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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